我百無聊賴地撐著腦袋發獃時,餘光瞥見旁邊包廂出來熟悉的身影。
有位老闆喝高了,追出來找裴宴敬酒,被他的助理攔住。
裴宴頭都沒回,面容冷漠地扶著牆朝往外走。
他喝醉了。
我想都沒想,抬腳追了過去。
「裴宴。」
我在樓梯口追上他。
「你喝醉了,我們回家。」
裴宴靠著牆面,推開我的手,毫無溫度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你在躲我,不用你管。」
說完他轉過身,不小心踉蹌了一下,被我立刻攬在懷裡。
「裴總!」
助理趕來後,看見裴宴醉得神志不清的模樣,露出困惑的表情。
「裴總平時不喝這麼多的,今天也不知是怎麼了。這個應酬很重要,我離不開身,小少爺能否幫忙先送裴總先回去?」
裴宴聽了這話又要掙扎,被我強硬按住了。
「好,車鑰匙給我。」
16
醉酒的裴宴很不好哄。
像個傲嬌的大貓,讓他往東,他偏往西。
我說盡好聽的話,他才放棄掙扎,任由我推進車裡。
我喂他喝水,調高車裡溫度。
他冷著臉看我做完這一切,然後面朝窗外閉目養神,不再理我。
「我們到家了。」
車穩穩停在地下車庫時,裴宴睡著了。
我小心翼翼探過身去幫他解開安全帶。
稍一抬頭,看見他微微卷翹的睫毛,和在酒精作用下泛紅的眼尾。
「咔嗒」一聲,我心裡堅定的那把鎖轟然斷開。
我盯著微張的唇,緩緩湊近。
雙唇相碰的瞬間,裴宴倏地睜開眼。
我像做壞事被發現的小孩縮回身子,卻被他攥住手臂用力一拉,讓我幾乎半個身子都壓在他胸膛上。
然後他攥著我的脖子,加深了這個吻。
一如既往得強勢,似乎要將我吞沒入腹。
直到我面頰變紅髮出求饒的嚶嚀,他才施捨般鬆開桎梏。
我伏在方向盤上大口喘息時,裴宴連個眼神都不肯施捨給我就獨自下了車。
他的酒意已經醒大半,腳步不像之前虛浮。
可我看著他的背影,總覺得有些心疼寂寞。
我落在他身後不遠的距離,跟隨他走進別墅,踏上樓梯,進了他的臥室。
他站在床前脫外套時,終於大發慈悲回頭看了我一眼。
「還不走?」
我不能走!
我想過很多種結果。
剛才的裴宴可以羞憤推開我,可以生氣扇我巴掌,也可以把我當作慾望發泄的對象揉進懷裡肆意親吻玩弄。
無論哪一種,都不該是現在這樣。
想繼續時不敢繼續,然後一個人孤獨回家。
這不是我認識裴宴。
他就該被眾星捧月高高在上,想要什麼就能得到什麼。
如果他想要的是我......
那真是太好了!
我願意把自己拱手獻上!
所以我緩緩走近,聲音幾近顫抖。
「裴宴,你剛剛,為什麼吻我?」
17
裴宴脫衣服的動作頓住。
下一秒,他轉過身來,穿過昏暗的光線與我對視。
「許澤,你想做事的時候直接就做了,可從來沒告訴我原因。」
我張了張嘴,覺得滿腔都是後悔。
是我一直逃避。
未經允許喜歡他,做了越界的事,又悄悄逃走。
分別後卻抑制不住想念,抓住機會就迫不及待回來。
嘴上說是偷偷回國,實際就是想回到裴宴身邊,想天天都能看見他。
裴宴一直被動地接受我任性。
他陪我長大,被我抓了滿身傷痕後,還得收拾我製造的殘局。
而我像個貪得無厭的壞人,一直沉溺其中,不肯自拔。
直到此刻,看著神情破碎的裴宴,我忽然覺得自己是個混蛋。
「對不起。」
胸口劇烈起伏,我咬著牙,終於鼓足勇氣說出隱藏多年的秘密。
「因為我喜歡你。」
話音剛落,我好像看見裴宴眉眼微動。
可他依舊不說話,讓我更加緊張急切。
「我喜歡你,我喜歡你很久了。我想抱你,想親你,想和你做最親密的事,但是我不敢告訴你,我怕你討厭我。對不起……如果你不喜歡我,你能不能別趕我走。」
我幾乎要哭出來時,裴宴終於有動作了。
他朝我微微抬手,「小澤,過來。」
我猜不透他的想法,揣著不安一步步靠近,內心煎熬如同度秒如年。
沒想到他攥住我的手,布滿慾望的眼睛微微發亮。
「做麼?」他問。
一束煙花在我腦海轟然炸開。
裴宴沒等我的回應,直接把我按在床上。
在我震驚的目光中,他慢條斯理地脫掉襯衫,然後俯身向下。
貼著我的耳側,聲音裹著無限溫柔。
「我也一樣愛你,小澤。」
18
第二天醒來時,裴宴不在身邊。
我突然害怕起來,掀開被子就下了床。
結果剛走了幾步,就看見已經穿戴整齊的裴宴端著餐盤進來。
目光掃過我光裸的腳時,他微微蹙眉。
「又不穿拖鞋。」
他推著我坐在沙發上。
然後放下早餐,回床邊拿我的拖鞋,又蹲下身子幫我穿上。
我有些震驚地看著他的舉止。
雖然語氣仍舊冷淡,可我總能從他的話和動作中讀出幾分從前沒有的親密和溫存。
裴宴起身時,我攥住他的胳膊,小心翼翼地確認:
「我們現在,是在戀愛麼?」
裴宴頓了一下,然後在我身前重新蹲下。
帶著力量的手托住我的側臉,逼我與他四目相對。
「許澤,我要你先親口對我說,以後都不會再離開我。」
與平日裡的淡然冷漠不同,此刻的裴宴是脆弱的。
他似乎迫切需要我的答覆填補岌岌可危的安全感。
我不知道他為何會這樣。
但是我還抑制不住地感到興奮。
所以我微微俯身,讓他微張的瞳孔只能映出我的倒影。
「許澤喜歡裴宴。
「除非你讓我離開,否則我永遠永遠都不會離開你。」
裴宴瞳孔猛縮,然後按住我的後腦,落下濃烈且洶湧的吻。
「不准離開,否則我會瘋的。」
他緊緊抱著我,身體微微顫抖。
「永遠都不要給我傷害你的機會,小澤。」
19
以前我總覺得裴宴冷靜自持、高高在上、無所不能。
直到成為他親密無間的人,我才發現他竟然有些粘人。
相較之下,他更離不開我。
只要我不去劇組,他都讓我去公司陪他吃午飯。
當然,不用我做飯。
「陳姨的手藝挺好的,你不用太辛苦,我會心疼的。」
雖然他說這話時面不改色,但我還是聽出不一樣的意思。
「你再也吃不到我做的茄汁牛腩了。」
裴宴轉身就走,根本不想搭理我。
陳姨卻咦了聲。
「先生的確不喜歡吃番茄,小少爺怎麼今天才知道。」
我:「......」
所以我確信,裴宴早就暗戀我了!
可是他就是不承認。
我好幾次纏著他問:「小叔叔,你究竟從什麼時候開始喜歡我的。」
他都是揉著我的腦袋,笑著把話頭岔開。
他一直迴避這個問題。
他不想說,沒人能逼他開口。
可我就是好奇。
到底是在我默默喜歡他時,他也動了情?
還是被我睡了後才被迫接受現實,勉為其難喜歡我。
二者簡直天壤之別!
裴宴一直不說,我心裡就埋了根刺。
直到這天上午,裴宴的助理聯繫我,拜託我中午去公司時幫裴宴帶一套適合參加晚宴的西裝。
我又看見了那個密碼箱。
上次的教訓歷歷在目,我仍有些害怕。
但是好奇心戰勝了恐懼。
大不了再被打一頓!
又不會真的少塊肉。
我先試了自己的生日,又試了裴宴的生日,都打不開。
我冷靜想了一會兒,撥了一串數字。
鎖開了。
——那是裴宴帶我回家的日期。
20
我十三歲那年,父母車禍身亡。
我被送到爺爺家,遇見了鄰居家的裴宴。
裴宴母親身體不好,老來得子才生了他。
所以即便他只大了我五歲,我也得按照輩分叫他小叔叔。
他那時已經上大學了,一年到頭都沒幾天在家。
我只和他吃過幾頓飯,打過幾次遊戲,沒有太深的交情。
後來爺爺病逝,許家那些亂七八糟的遠親一夜之間從各個犄角旮旯冒出來,都想和我搶遺產。
甚至有人喪心病狂,製造車禍。
是裴宴救了我。
那個暴雨如注的夜晚,他背著高燒的我穿過漆黑可怖的森林,在雷聲的震懾中朝著遠方昏黃閃爍的路燈堅定走去。
許是接連失去親人對我造成太大的傷害,讓我情不自禁地想依賴在最危險時不顧自身安危救我的人。
所以在救護車來時,我拽住裴宴的衣角。
「裴宴,你能不能,帶我回家?」
其實我那時已經快失去意識,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胡說八道什麼。
但不知為何,裴宴當真了。
他用了些手段把罪魁禍首送進監獄,殺雞儆猴般嚇退了我那群虎視眈眈的親戚,然後請職業經理人和專業律師團隊幫我打點公司。
做完這一切,他把我帶回家。
只有我和裴宴的家。
我在車禍中留下了後遺症,每個雷雨夜都會因為恐懼而難以入眠。
那些難熬的夜,都是裴宴陪我度過的。
後來他工作越來越忙,有時連續好多天不回家。
我想讓他多關注我,就在學校頻頻犯錯。
只有這時,他才回冷著臉出現在學校給我收拾爛攤子。。
可在我想和他多說幾句話時,卻看見了他眼裡明晃晃的失望。
「小澤,親人離世不是你的錯。如果你放任自己爛下去,我再努力也救不了你。」
我被他的眼神徹底刺痛。
於是我仰望著他,努力朝著他期望的方向成長,想和他再親近一點,更親近一點。
可裴宴始終冷靜看著我,刻意保持疏離的距離。
我一直以為他討厭我。
直到今日,我才知道事實並非如此。
密碼箱裡存放的全是與我有關的東西。
我大學入學時拍的照片、被我當作禮物送給他的比賽獎章、我獲得第一筆稿費後給他買的袖扣......
我在國外讀研的畢業照、我所有的簽名出版書......
還有我回國那天,在機場偶遇粉絲時送出去的拍立得照片。
眼淚不知何時砸在手背。
我難以想像裴宴是懷揣著怎樣的心情收集這些東西的。
一股強烈的、想要擁抱的慾望將我填滿。
我要立刻見到裴宴。
21
到達裴宴辦公室時,他剛結束一個線上會議。
見我有些莽撞地闖進來,他不動聲色地揚了揚眉。
「今天怎麼來這麼早,我的小澤一定是想我了。」
我沒說話,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
沒能平復心情。
乾脆徑直朝他走去。
我按住他想要用我入懷的手臂,單膝跪在他腿邊,把他按在椅背上親。
裴宴沒有掙扎。
甚至有幾分縱容地仰著頭熱烈回應我。
直到我力竭癱軟在他懷裡,他才輕柔抱住我,擦掉我眼角的淚。
「怎麼生氣了,是因為早上弄疼你了嗎?」
我埋在他頸間磨蹭了好一會兒才拉開距離,按著他的心臟的位置,悶聲開口。
「裴宴,你為什麼不親自找我要簽名的拍立得,是不敢麼?」
裴宴的表情有一瞬間的僵硬,而後無奈地笑了。
「你看見了。」
「嗯。」
他沒再說話。
只是耐心撫摸我的背,直到我的情緒微微平復,他才俯身從桌下的保險柜拿出一個文件袋。
「先看看。」
我打開文件袋, 裡面是裴宴當初幫我處理的遺產明細, 以及許氏的一些核心資料。
「之前和你提過,但是你嫌麻煩不想管公司的事, 我就沒強求。」
說著,裴宴微涼的手指揉了揉我泛紅的眼角。
「我知道你信任我,依賴我。可是小澤,我沒你想像得那麼高尚。
「答應帶你回家時,我其實揣著一些齷齪的心思。後來每次看見你對我依賴的眼神,聽你叫我小叔叔說時,我都覺得自己如同下水道里的老鼠,醜陋又骯髒。
「我強迫自己和你保持距離, 不想把你弄髒, 更不想讓你看清我的真面目, 我怕你會害怕我、會討厭我、遠離我。
「可我這麼小心翼翼, 你為什麼還要跑?」
裴宴呼吸急促,按在我腰上的手漸漸收緊。
「你知不知道過去這三年我有多難熬?我每天都想把你抓回來,鎖起來,讓你每日每夜在我身下哭, 讓你這輩子只能屬於我。
「小澤, 我真的快崩潰了。還好你回來了,沒讓我犯錯。」
他嘆了口氣,微仰著頭, 以一種懇求的姿態看向我。
「我不想讓你恨我,所以我把你託付給我的東西都還給你, 給你與我勢均力敵的地位和能力。
「我祈求, 在知曉我所有秘密後的許澤,能不能不要嫌棄我,不要離開我。」
我從未見過今日這樣小心翼翼、卑微到極致的裴宴。
心疼的情緒將整顆心臟填滿。
我顫抖著捧著裴宴的臉。
一字一句,真摯且篤定:
「我不會離開,我答應過你的。」
裴宴劫後餘生般喘了口氣,把頭深深埋進我的頸窩。
感受到肩膀濕潤的時候, 我聽見裴宴遲來的告白:
「對不起,是我先喜歡你的。」
22
許多天後,我在找掉落地上的紐扣時,發現了書架最底層,夾在兩本書之間的文件袋。
裡面全是當初被裴宴拿走的證件。
我忽然有些激動, 跑出去問陳姨。
「我房間裡的書架,您近期幫我收拾過麼?」
「沒有, 先生說你的東西都是亂中有序,不讓我碰。上次還是你剛回家那陣子先生親自幫你收拾的。怎麼了, 現在需要幫忙麼?」
我搖搖頭, 「沒有,不用幫忙。」
抱著文件袋回到房間,我心口微微發燙。
裴宴從未像他描述那般自私卑劣過。
他早就把選擇權交到我手上。
給我自由, 給我飛的翅膀。
這段感情里, 他一直在默默托舉付出, 卑微等待我的回應。
晚霞映天時,我來到辦公樓下。
裴宴看見我,眼底化出許多溫柔, 向我輕輕招手。
我快步上前,說出了他曾對我說過的話:
「裴宴,我來接你回家。」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