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次催債,沒要到債,撿到一個半大小子。
我養了這死孩子五年。
他獨立了,我該結婚有個家了。
結果這死孩子,仗著有一張小白臉,把我媳婦兒勾走了。
1
最後一次討債,門一踹開,就看到掛在房樑上的人。
我最討厭這樣的債務人。
心情不好,三兩步走到屈膝坐在牆邊的小子面前,抬腳踢了一腳。
「喂,你爸有沒有給你留點遺產,他欠我們十萬,到點還了。」
「或者你自覺點,把自己賣了。」
他爸就是幹這一行的。
有一張不錯的臉,年輕時候還能釣釣寂寞的大姨們。
靠一張小白臉養家餬口。
玩得開,病也多。
自己沒事,把老婆感染沒了。
留下一個孩子給他養。
男人哪裡會養孩子?活著就行。
他爸染上賭癮和酒癮,掏空了身子。
那張臉也沒得看了,女人也釣不到。
開始借高利貸,妄想著一朝翻身。
翻不了,就去死。
看樣子死了有幾天,屋子裡臭死了。
臭小子膽子大得很,就在這樣的房子裡睡著了,踹都踹不醒。
我被熏得受不了,拎著人的後頸拖出來。
又踹了兩腳。
還沒醒。
不是死了吧?
2
天殺的,我就知道撿來的沒有好東西。
這小子餓暈了。
踢著都硌腳。
還花老子的錢送到小診所。
老醫生譴責我,嘮嘮叨叨的。
我拳頭都硬了,忍了好久才沒把他的診所拆了。
「又不是我兒子,我還能管他死活?」
「老子小時候餓了七天都沒死。」
「現在的小孩兒就是矯情。」
臭小子身上沒有一塊好皮,瘦得沒有幾兩肉,中國人特有的黃皮子愣是變得青青紫紫的。
慘兮兮的,讓老中醫唉聲嘆氣,直呼造孽。
臭小子吊了兩瓶葡萄糖,終於睜開了眼睛。
黑黢黢的瞳仁,沒有一點光。
他朝穿著白大褂的老醫生無機質地彎起唇角。
認真地問:「爺爺,我到天堂了嗎?」
「我爸爸不在吧?他那麼壞,上不了天堂的。」
我手裡拎著剛買來的肉包子,猛地停在診所門口。
老醫生話多,問他:「叫什麼名字?幾歲了?」
臭小子呆呆的,眼珠子都不會轉一下。
「叫拖油瓶……」他掰著手指頭,數也數不明白。
「好像十五歲了。」
開什麼玩笑。
就那小個頭和體重,說是十歲都有人信。
我煩得很,踹開門,把包子丟過去。
我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抬了抬下巴。
「你爸欠我們公司的錢,得找個人還。」
要不到這筆帳,張哥是不會讓我走的。
他都十五歲了,該有點用。
孝敬孝敬他那已經去世的爹。
3
孝敬個屁。
我帶著臭小子回他家翻了翻。
翻到了戶口本。
90 年生的,十四歲了。
他有名字,叫方天賜。
很好的名字。
就是媽死得早,沒有人叫。
他自己便也記不得。
只記下了他爸給他取的稱呼。
確實是個拖油瓶。
媽死了給爹當拖油瓶,爹死了給我當拖油瓶。
打工也要有勁兒,方天賜有個屁。
先養養吧。
我回了一趟家,翻箱倒櫃找了五萬出來,去找張哥。
方天賜就跟在我身後,我動一步,他動一步,我停下來,他也不走。
張哥往我身後瞟一眼,挑眉:「你要把他賣了抵債嗎?」
我把手裡的袋子遞給他,恭恭敬敬。
「就這些,他爸自殺了,沒多餘的。」
「哥,給我安排個安全點的工作,我要養孩子。」
張哥擦了根火柴,點了一根煙叼在嘴裡。
打開黑色塑料袋,朝手指上吐口唾沫,一張張數。
數完半垂著眼,眉上的刀疤顯得兇狠可怖。
「你倒是大方,自己都養不起,還養別人的孩子。」
「攢的媳婦兒本都不要?」
我混不吝地笑,拍了拍方天賜的腦殼。
「這是投資,以後這小子就是我的銀行。」
「娶媳婦兒不也是為了生孩子,提高生產力嗎?」
「沒差。」
張哥可有可無地哼了一聲:「行,這是你要不回來的款,你們以後還是得給我湊齊,不然,這小子就得賣了。」
方天賜抬頭,呆呆地問他:「賣了就可以吃飽飯嗎?」
「那我賣。」
張哥愣了愣,垂頭仔細看了一會兒方天賜的臉。
「你小子,有潛力啊,但是有點小。」
「那地方不夠用吧。」
「不過後面能用也行,越是變態的客人,給得越多嘛。」
我聽得一陣不適,沒忍住,當著張哥的面吐了出來。
剛吃的包子,還沒消化呢。
心疼死我了。
「方天賜!老子讓你說話了?」
我把死孩子往身後帶,死死盯著張哥。
張哥看著我吐完,突然笑了,拍了拍我的肩膀。
「成,哥就喜歡你這個性,自己都爛泥里了,還想護著淤泥里出來的蓮花兒呢。」
「你去賭場當打手,提成高,還完剩下的五萬,哥就放你走。」
要帳幾年,我就是憑不要命活下來的。
打手不比要帳安全。
賭狗沒幾個有人性的。
逼急了,魚死網破也是常有的事。
但也不是不能幹。
4
我把方天賜丟到了小學。
他是一年級年齡最大的學生。
我成了賭場的打手。
花了一年,把方天賜從呆逼變成了普通小孩兒。
餓了敢找我要錢,委屈了會跟我告狀。
方天賜很聰明,以前數數都數不明白,現在算起帳來,比我還快。
我沒讀過書。
只有一身蠻勁兒。
四年時間,方天賜跳了四次級,變成了初三生。
個子也從一米四躥到了一米七。
就比我矮三寸。
臉也長開了,很惹眼。
聽說已經有小姑娘要跟著他回家了。
好小子,年紀輕輕怪有本事的。
這一年,我終於把張哥的帳補平了,加上利息,有八萬。
我的右腿瘸了,左手少了兩根手指。
賭場裡的打手,都這樣。
沒有缺胳膊斷腿,都不好意思說自己在賭場混過。
張哥拿了錢,瞥一眼我一瘸一拐的腿,擺擺手。
「行了,你走吧。」
「明明跟我就能吃香的喝辣的,偏要找罪受。」
「我倒要看看你能把日子過成什麼樣。」
我沒有停下腳步,也沒有回頭看他。
去學校門口等著方天賜放學。
孩子們見了我,都躲老遠。
我明明穿著長袖,把紋身都擋住了。
他們怕個球。
方天賜出來,看見我,那張木木的臉變得生動,撲到我身上,差點讓我坐地上。
「叔叔!你怎麼來了?」
他怎麼就不怕我?
果然,我家的孩子,膽子就是大。
我很驕傲,瞥了一眼那些離我八丈遠的初中生。
孬仔們。
「給你辦了轉學,我們不待在這裡,去大城市。」
方天賜像個乖狗,蹭我的頭。
「好!都聽叔叔的。」
笑嘻嘻的樣子,好像我讓他去死他也會說好。
想讓他叫我爸爸。
但是我才比他大八歲。
要是大十八歲就好了。
我就能當他爸了。
5
在深城待了一年,方天賜考上了最好的高中。
開始寄宿。
我在電子廠上班,空了沒事幹,談了個廠妹。
是我們廠里的廠花,很多人追,但只有看見我時會臉紅。
也不嫌棄我的手和腿。
說我人好,想跟我結婚生孩子。
我沒有拒絕的理由。
我已經二十七歲了,跟我同齡的人,孩子都生半打了。
她很主動,在一起不到一個月,就親我的臉和嘴巴。
人很香。
嘴唇很軟。
唾液……很噁心。
我忍著沒推開她,笑著讓她趕緊回家,鎖好門。
看著她跟我揮手,進門,才轉身離去。
走到一半,還是沒忍住在路邊吐。
陪姑娘吃的好東西,都吐沒了。
抬眼一看,嘿,正好在方天賜學校附近。
我拐進超市,買一兜零食,進學校。
問了一路,才找到方天賜的教室。
還在上晚自習。
他現在比我高,坐在那兒跟一尊玉面佛似的,身邊圍了一圈女孩兒。
有的跟他聊天,有的問他問題。
明明沒什麼表情,但沒人怕他。
我不一樣,我明明笑著,只是敲敲窗戶,她們就嚇跑了。
方天賜看到我,睜大眼,嘴角上翹。
打開窗,仰著腦袋看我。
「叔叔,你怎麼來——」
好好的,臉突然就冷了,猛地站起來,手背起了青筋。
「你臉上是什麼?口紅?」
我沒當回事,隨意擦了一把臉。
把零食遞給他:「來給你送吃的,給同學們分一分。」
方天賜不接,盯著我,眸子黑沉沉的。
「女人買的?」
「我不要。」
不得了,臭小子年紀大了,連我都敢凶。
我抬手,呼他的頭。
「放什麼屁呢,這是老子親自買的。」
「不吃拉倒!」
我收回手,作勢要走。
剛到樓梯間,方天賜追上來。
抱著我的腰跟我撒嬌。
他還委屈上了。
「叔叔買的我要,別生氣。」
他一直依賴我,總喜歡黏著我。
踹都踹不走。
明明比我高,還總是把頭塞我頸窩。
頭髮硬硬的,老扎人。
我推開他的腦袋,把零食塞給他。
「回去上課,老子還指望你讀出來給我養老呢。」
「別學些壞習慣,多跟同學們交流,嗯?」
方天賜垂著眼皮,眼睛潤潤的。
不接話。
問我:「你交朋友了?」
遲早會知道的,說了也沒什麼。
「嗯,我也該結婚了。」
我逗他:「養了個野孩子,也該養養親生的。」
沒想到他會真的傷心,不禁愣住,眼睛還變紅了。
眼一眨,就要落下淚來的樣子。
我嚇了一跳。
「幹啥呀?真把我當爹了?」
「我的祖宗哎,這麼大個人了,別丟人。」
「一會兒你女同學該嘲笑你了!」
他不理我,默不作聲,轉身回教室。
又變成冷淡的樣子。
我偷偷看了一會兒。
有孩子掏袋子,想吃點零食。
這小子拍開別人的手,將零食整個塞進桌肚裡。
嘖,我怎麼養了個摳門崽?
這還能指望他掙錢給我?
我還是趕緊自己生一個吧。
6
方天賜不知道抽什麼風,非要辦走讀。
他讓我去學校跟老師談,還要簽字。
簽個錘子的字,老子大字不識一個。
只會按手指印。
我不去。
他就哭,可憐兮兮地說宿舍的人孤立他,他不想住學校。
氣得我當場就要去把那群兔崽子揍一頓。
方天賜拉住我,說那些人有權有勢,揍了他得退學。
我猶豫了,雖然他考這個高中挺容易的,但其他高中沒這所學校強。
我不能一時衝動毀了他的前途。
可是,不揍我咽不下這口氣。
「你是你,我是我。」
「你不說,沒人知道你認識我。」
方天賜鬆開手,這下子是真哭了。
「我不要,憑什麼我要不認識你,你是不是不想要我?!」
「你要結婚,想把我趕出家門是不是?」
「我不要叫你叔叔了,江無,你這個無情無義的男人。」
狗玩意兒哭起來比女人還麻煩。
我怎麼養了這麼個東西。
「行行行,不揍不揍。」
「但是你不能讓別人給欺負了,不然我就揍你。」
「跟著我長大的,居然這麼慫,說出去我都丟臉。」
我拉著他,去找他的班主任。
辦了走讀,順便敲打了一番。
「老師,咱們孩子在學校啊,不僅要關注成績,更要關注身心健康啊。」
「比如有人欺負老實孩子,您得管管吧?」
班主任摸一把自己的禿頭,迷茫地瞧一眼方天賜。
「欺負老實孩子?誰?天賜同學嗎?」
我正要跟他掰扯掰扯。
方天賜拉著我要走。
「叔叔,我餓!餓得快死了!」
倒霉孩子,一點眼色都不會看。
只長個子不長心眼兒。
難怪會被欺負。
愁死我了。
7
十九歲的孩子,老大的個子。
非要跟我睡一張床。
一米二的小床。
我嫌他占地方,抱著被子朝他的房間走。
他的床是一米五的。
他不睡我睡。
方天賜又不樂意。
抱著被子跟過來。
大夏天的,兩個大男人,熱氣沖天。
把我熱毛了。
一腳把他踹下了床。
「你越長越小?滾去自己睡。」
方天賜坐在地上,嘴角下拉,眼角下垂。
像只可憐的土狗。
「叔叔,你要是結婚,我就得搬出去了。」
「一想到以後不能經常見到你,我就睡不著覺。」
「等你有了自己的孩子,肯定就不要我了。」
八字還沒一撇的事,怎麼被他說得馬上就會發生似的。
他的不安太深重,我無法忽視。
但我也不能委屈自己。
「那你別貼著我,很熱。」
方天賜乖巧地點頭,爬上床,側著身子背對著我,睡在床的邊沿。
第二天又被熱醒。
睜眼一看,臭小子的胳膊搭在我腰上,腿把我的腿夾起來。
把我當玩偶熊抱呢。
難怪我渾身都是汗。
嘖。
我一腳又給他踹地上去了。
「不該說你越長越小,青春期到了就去談戀愛,別黏著我。」
方天賜懵懵懂懂,眼睛都沒睜開。
抬頭一臉純真地問我。
「叔叔,我這是怎麼了?」
「怎麼腫了,好痛,你是不是偷偷揍我了?」
好大一口鍋。
臭小子光長年紀,沒長常識?
我額頭青筋直跳。
趕他去洗漱上學。
上班後,順路去影碟店買了點東西。
8
方天賜晚上九點才下晚自習。
半夜很多黃毛到處晃,我不太放心,去校門口等他。
遠遠地,看見他跟幾個小伙子一起出來。
「天賜哥,好好的你怎麼走讀啊?你不知道班長多傷心,說你走了都沒人欺負……」
「天賜哥,你這麼聰明,為什麼十九歲才讀高一啊?」
「天賜哥……」
有些聽清了,有些沒聽清。
天賜哥?
欺負?
所以他們是因為方天賜年齡大,所以欺負他?
我臉一沉,直勾勾地盯著那幾個小子。
有個小伙子看到我了,嚇了一跳,不自覺鬆開了搭著方天賜的胳膊。
「那個人是誰啊,好嚇人,他是不是想揍我?」
他們嚇得哆哆嗦嗦,不敢往前走。
還拉著方天賜,讓他別動。
方天賜抬頭一看。
眼睛裡如同亮起星光。
三兩步衝過來,看著我笑。
「你來接我回家的?」
我冷冷地盯著那幫小伙子,意有所指:
「嗯,擔心你被人欺負。」
「以後都來接你。」
方天賜回頭一看,那群小伙子瑟瑟發抖地抱成一團,迷茫地看著他。
他眼珠子一轉,挺起身板,狐假虎威。
「你們還不快滾,我叔叔很兇,一會兒打得你們滿地找牙!」
呼啦一下,一群人原地轉頭就跑。
我回家把方天賜的衣服都扒了,就留個褲衩。
白白凈凈的,肌理分明。
還好沒受傷。
不然我真的要把那群臭崽子拆了。
9
晚上洗完澡出來,方天賜正拿著我買的東西翻看。
「叔叔,你買的什麼東西啊,怎麼都沒穿衣服?」
我有一股淡淡的違和感。
不管怎麼說,都十九了,不可能什麼都不懂。
況且他爸還是干那一行的。
我從他手裡拿過碟片,放進影碟機。
「教你怎麼發泄,好好學。」
我光著膀子,穿著大褲頭,陪他一起看。
毫無波動。
扭頭瞅了一眼方天賜,從下到上。
他倒是精神。
我不自覺地笑了一下,對上他黑沉沉的眼。
「你也成年了,可以談女朋友。」
我揶揄他。
「不過也要找成年女子,不能禍害別人姑娘。」
方天賜轉開頭,繼續看電視。
很認真地問我:「非得找女朋友嗎?」
我理所當然:「那當然,男人就該找女人。」
頓了頓,我接著說:「你不找也行,不准找男人,噁心。」
方天賜偏頭,意味不明地看我。
「為什麼噁心?」
他怎麼什麼都要問?
我有些煩躁,站起來準備走。
「沒有為什麼,就是噁心。」
「你要是找個男人,就滾出我家。」
「還得把你爸的債還了。」
「你自己看吧,我回我房間睡覺。」
這一晚,方天賜沒有纏著要一起睡。
半夜,我聽到衛生間響起他的聲音。
綿長持久。
我忘了我是什麼時候睡著的。
10
高一周末就休一天。
方天賜鬧著要見我對象。
我沒辦法,帶著他一起去赴約。
「這是陳芸,我女朋友。這是方天賜,我侄子。」
陳芸個子小,得仰著頭看方天賜。
圓圓的眼裡,都是驚艷。
「江無,你侄子比你還帥。」
她落落大方,笑眯眯地跟方天賜打招呼。
「侄子好,我是你未來嬸嬸。」
方天賜咧嘴,笑開了花。
「姐姐好,姐姐你真漂亮。」
陳芸和我都愣住了。
「不是,你喊我叔叔,喊她姐姐?差輩兒了。」
方天賜聳肩:「姐姐這麼年輕,喊嬸嬸才奇怪吧?」
「姐姐多大?」
沒人不喜歡被誇年輕,陳芸也笑開了花。
「我 22 歲,確實沒比你大多少,喊姐姐也行。」
陳芸比我小五歲。
出來混社會早,但很有自己的想法。
所以才沒有早早結婚生孩子。
她跟我在一起時大多安靜,時而古靈精怪。
跟方天賜倒是聊得來。
得知他在讀高中,鼓勵他好好讀。
「我就是吃了沒文化的虧,才在電子廠磋磨。」
「連家都不敢回,每次回家,我爸媽和我哥還有親戚們都恨不得把我打包送給老光棍。」
「好像我不快點結婚,就是罪人。」
我聽著,沒吭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