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就是在廠子裡認識我的,我也沒文化。
我能說什麼?
陳芸也意識到了,偏頭看著我笑。
「還好廠子裡出了你叔叔一個好男人,他幹活兒認真,也不撩廠子裡的妹子。」
「我就看中他踏實的性格。」
方天賜跟著笑。
「太踏實了也不好,你看看他的手和腿,都是被人欺負的。」
我吃得好好的,被他這麼一說,抬頭警告他別亂說話。
催高利貸和在賭場當打手,都不是能拿出來說的事。
他也確實閉了嘴。
但陳芸還是聽進去了。
愁得慌。
「這是被欺負的?他從來沒跟我說,我還以為是出了什麼意外,不敢問。」
「天賜啊,你叔叔跟鋸了嘴的葫蘆似的,以後你多跟我講講他的事吧。」
方天賜勾起唇,哼哼唧唧。
「我可不敢講,剛剛還瞪我呢。」
陳芸扭頭,笑眯眯地伸手擰我大腿肉。
「你瞪他幹嘛?你自己不講,還不讓別人講?」
「是不是沒想跟我走下去?」
我只好舉手告饒,給她夾了一筷子肉:「讓講,多吃點肉,瞧你力氣小的,擰人都不疼。」
分開時,陳芸攬著我的脖子,踮起了腳。
親了我一口,紅著臉回家。
我和方天賜順著來時的路返回。
一路上,無論我說什麼,他都沒開口。
我踢著路上的石子兒,抬頭望月亮。
彎的,缺了好大一塊。
心想:孩子大了,有叛逆期。
我是大人,應該理解。
11
我跟陳芸談了兩年,是時候結婚了。
我跟陳芸提了,她不置可否。
方天賜又跳級了。
我準備在他高考完,去上大學之前,我把婚結了。
這樣,不管他去哪裡上大學,我也不至於變成孤家寡人。
怕耽誤他學習,我不打算給身為高中生的他買手機。
他有本事,靠接全校代寫作業的活兒賺了一大筆,自己給自己買。
款式跟我送給陳芸的情侶手機一樣。
這個型號的手機確實好看。
我也是聽櫃員的推薦買的。
看他舉著手機向我們炫耀的樣子,我忍不住笑。
「知道你厲害,別炫了。」
陳芸得知這手機沒花我一分錢,也直夸方天賜有本事。
讚許的眼神,每次見面從不掩飾。
「才讀高中呢,就知道掙錢,前途無量呀弟弟。」
她真把方天賜當弟弟。
天賜高考,我比他還緊張,他的准考證和文具我檢查了無數遍。
方天賜看不下去,讓我別瞎轉悠,把他都搞緊張了。
我人靜下來,弦還繃著。
高考最後一天早上,我病倒了。
燒得厲害。
方天賜一大早起來,還要操心我。
喂我吃藥,給我額頭降溫。
「叔叔,你今天別接我了,我找得到家。」
我暈暈乎乎的,不知道回答還是沒回答。
到下午,我的燒基本退了。
還是爬起來,買了一捧鮮花,去接他。
想祝他畢業快樂來著。
六月的天,風也是燥熱的。
我買的花保鮮做得不太好,一路吹到考場學校門口,蔫了吧唧的。
我站在陰影里,一會兒看花,不時撒一點礦泉水在上頭。
一會兒看校門口,希望下一秒方天賜就能出來。
在我的花徹底枯萎之前。
等著等著,我就看到陳芸也來了。
穿著淡黃色的連衣裙,頭髮柔順地披在肩上。
她化了妝,唇瓣紅得像我手裡的月季。
她沒看到我。
她比我先等到方天賜。
嬌俏的姑娘幾乎奔過去,撲在少年的懷裡。
落落大方地親了一口少年的側臉。
她聲調愉悅,大聲說:「天賜,畢業快樂。」
啊,原來是這樣。
沒有我來接,還有其他人來接。
方天賜跟陳芸。
比我跟她更配。
我沒再看下去,躲在人群里。
月季落了地,被往來的家長和考生踩成染上灰的泥。
離了枝幹的花,註定枯萎。
我是護不住的。
12
方天賜回來的時候,是一個人。
我好像又燒得厲害了,躺在床上不想說話。
明明考完,他該開心。
但他心情不太好。
一邊用額頭貼我的額頭,一邊問我:「去哪裡了?」
「我不是讓你好好養病嗎,又出去吹風,燒到現在還沒退。」
少年獨有的熱氣,像熱風一樣打在我臉上。
我眯著眼,看一眼他的臉。
偏開頭。
「你臉上髒了,去洗洗吧。」
他莫名其妙地去衛生間洗臉,回來時臉色更差。
整張臉都變得紅紅的。
不知道是羞的,還是怎麼的。
繼續問我:「去哪裡了?」
我把胳膊搭在眼睛上,不太想看他。
「為什麼這麼問?」
硬板床動了動,方天賜坐在邊沿。
即使不看他,我也知道他坐在那裡,側身低頭看著我。
「我出門前把你的皮鞋擦乾淨了,現在上面有好多腳印。」
啊。
是我疏忽了。
校門口人太多,我行動沒別人方便,被踩了好多腳。
也沒心思注意皮鞋的狀態。
我哼笑:「剛撿到你的時候,你的眼睛木木的,像假人。」
「現在變得好賊。」
他沒說話。
無聲等待著我的答案。
我嘆了一口氣,淡定地撒謊。
「中午肚子餓,出去吃了一頓飯,店裡人多,被踩了幾下。」
「哪家店?」
哪家店?
嗯……我腦子裡閃過我經常吃飯的幾家店,隨口說了一個。
「沙縣小吃。」
13
晚上,我腦子裡的亂麻終於被我扯出一根線。
最近陳芸打扮得越來越漂亮,但很少應我的約。
我問過她為什麼,她說我木訥,跟我吃飯沒意思。
不如跟小姐妹一起吃。
我想了想,也是。
我不太會討好人,只知道帶人去吃好吃的東西,買好看的衣服。
就連親密接觸,都是靠她主動。
最後一步,我總說等結婚才行。
她隨時都有反悔的機會。
這樣我才能對她負責。
她當時很感動。
說我是少見的好男人。
現在見了更好的,嫌我木訥也是應該的。
我沒有生氣。
每個人都有資格選擇更好的。
只是心口有一股鬱氣,怎麼都散發不出來。
可能是因為,明明可以先分手,再自由戀愛。
明明可以選別人,偏偏選方天賜。
太糟糕了。
我想不通。
也睡不著。
頭疼得要死。
聽見隔壁方天賜的呼吸聲,也覺得煩悶。
他該獨立了,去創建自己的生活。
讀大學,結婚生子。
走到最後,與我無關。
這世上,好像本來就沒有一個人跟我有關。
就連方天賜,也是我自以為是跟我有關。
第二天,我主動跟陳芸提分手。
她沒問為什麼,鬆了一口氣。
祝我能找個更好的。
我愣了一會兒,扯扯唇,也祝她找到更好的。
她就笑,眼裡像是盛了光。
是跟我在一起的時候,沒有的明亮。
愛能讓人光彩奪目。
我不能。
14
方天賜去做暑假工。
做的什麼我不知道。
只知道陳芸也辭職了。
或許他們正甜甜蜜蜜地奔向未來。
我像從前一樣,拿著微薄的工資,過著普通的生活。
這是我從前想過的,最安穩的日子。
可內心的窟窿越來越大。
填也填不滿。
是因為我的未來,一眼就到頭了?
方天賜很會賺錢,每晚都會請我吃飯。
沒帶人回來。
畢竟不光彩,當然不想讓我知道。
我也裝作不知道的樣子。
花他的錢,吃好吃的飯。
這是我應得的。
方天賜報了京市的大學,跑得夠遠,但機會更多。
說不定,以後就不回來了。
我味同嚼蠟,問他:「什麼時候出發?」
方天賜給我剝了一盤小龍蝦,放在我面前,微笑道:「八月底就過去,得先看看房子。」
哦,要跟陳芸同居。
是得看房子。
最後,我還是沒吃那盤龍蝦肉。
方天賜看了一眼,沒說什麼。
拿過去自己吃了。
15
兩個月很快就過去了。
我倚著門框,看著方天賜有條不紊地收拾行李。
沒幫他。
他收拾完自己的,抬頭看我一眼,笑了一下。
越過我,跑到我房間開始收拾我的東西。
「?」
「你在幹什麼?」
方天賜比我還疑惑。
「收拾東西啊。」
「你幹嘛收拾我的東西?」
方天賜停下忙碌的手,抬頭看我。
大概是我的疑惑太理所當然,讓他沉默了。
過了一分鐘,他問我:「你不跟我一起去京市?」
我去幹嘛?
當電燈泡嗎。
「不去。」
「你去上學,我去幹什麼,當保姆?」
不能還要給他們帶孩子吧?
方天賜的表情空白了一瞬,喃喃道:「你不去?」
他似乎是沒辦法處理這個信息,想了好久。
最後把我的衣服放回衣櫃,又回自己的房間把收拾好的行李拆了,一件件擺回原地。
「?」
「你又在做什麼?」
方天賜語氣淡淡,聽不出起伏。
「不是不去嗎,那就不需要收拾行李。」
「什麼意思?」我有一股不祥的預感。
方天賜沒看我:「你不去我也不去的意思。」
莫名的火氣直衝天靈蓋,我揚聲大喊:「那你的大學怎麼辦?!」
「不讀了。」
我好不容易把他供上來。
他那麼聰明,以後一定可以發光發亮。
他說不讀就不讀了。
憑什麼?
我衝上去,一耳光扇歪了他的臉。
「你再說一遍?」
方天賜還是不看我,垂著頭,臉上漸漸浮現幾個手指印。
聲音低啞:「我說不讀了。」
經月累積的負面情緒,讓我爆發了。
可能是我太久沒打人,讓方天賜忘了我曾經是個打手。
他現在就像個討債的,讓我走投無路。
我狠狠地把他揍了一頓。
他一下也沒還手。
眼神堅定,抬手擦去嘴角的血。
沒事人一般,說:「你在哪裡,我就在哪裡,我要還債。」
你他媽像個還債的嗎?
我蓋住臉,率先捅破:「陳芸呢?你們不是一起去京市嗎?」
方天賜怔了幾秒:「你知道了?」
又有些急切地翻身,按住我的肩膀。
「怎麼知道的?什麼時候知道的?」
說著,又像是想到了什麼:「是高考完那天?」
我沒說話,默認。
方天賜拉直了唇線,眼裡沒有愧疚,也沒有其他。
只說:「是她自己撲上來的,我什麼都沒幹,我推開她了。」
關我屁事。
「我管不了,大學你必須去,不然就立馬把我替你爸還的,還有這幾年養你花的錢,都給我吐出來。」
我想了想,說了一個數:「就算你 20 萬。」
方天賜終於抬頭看我,眼周紅了一片。
「你不要我了?」
我扯了扯唇,吊著眼睛看他。
「我要的是聽話的大學生,不是叛逆期的高中畢業生。」
「不上大學,就給我滾。」
方天賜爬起來,翻箱倒櫃,找出來一萬塊。
都塞給我。
語氣顫動。
「我的錢都在這裡了,都給你。」
「錢不夠,我來湊,江無,你可以要錢,但不能不要我。」
他拉著我的手,將頭擱在我的膝蓋上,一下一下抽泣。
「是你撿了我,不能又丟了我。」
我垂頭看著他,短刺一般的黑髮,個頭那麼大。
哭哭啼啼的。
明明剛被我撿到的時候,那么小一隻。
頭髮也是枯黃的。
也不會哭。
但是聽話得很,讓做什麼就做什麼。
現在怎麼成了這個樣子?
我閉了閉眼,一腳踹開他。
「那就收拾東西,好好去讀大學,你將來賺的錢,頭 20 萬是要給我的。」
方天賜跌倒在地上,抹了一把臉。
「都是你的,沒人跟你搶。」
我一瘸一拐地往外走,冷哼:「最好是。」
16
我以為方天賜老實了。
他重新收拾了行李,早早就睡了。
我也想睡,眼睛閉著,腦子清醒又混亂。
不知道過了多久。
一具帶著熱氣的身子蹲在我床邊。
沒聽見腳步聲。
我沒敢睜眼,怕天亮了,就剩我一個人了。
下一秒,嘴唇上貼過來一雙濕潤的唇。
越來越深。
滔天的噁心感湧上來,我猛地睜開眼。
一拳帶血。
方天賜偏過頭,鼻血一滴滴往下落,砸出丁點聲響。
我趴在床邊,吐得酸水氣息充滿了小小的房間。
方天賜站起來,在黑暗裡,像個巨人。
垂頭盯著我,嗓音滯澀。
「我就那麼讓你噁心?」
我不知道是從哪裡開始出錯的。
但這樣肯定錯得不能再錯。
「對,噁心透頂。」
「方天賜,你現在就給我滾出去。」
他的身形晃了晃,深呼吸一口氣。
出去拿了燒過的煤炭和掃帚。
低眉順眼地清理了我的嘔吐物。
天一點點亮了。
我還沒看清他的表情,他就提著行李出了門。
出門前,背對著我。
說:「江無,再見。」
我沒聽出來,這再見是真的再見,還是再也不見。
17
死小子,我不跟他聯繫,他也不跟我聯繫。
我都不知道他是死是活。
他上大學都一年了。
我像個空巢老人,每天下班都要翻好久手機。
也給他打過電話。
是別人接的。
那個號碼已經成了別人的。
心裡空空的,不知道接下來的幾十年,我該怎麼過。
我愛上了坐公交。
從起始站坐到終點站。
看著無數人上車下車。
有一天,我看到陳芸上車了。
胸前背帶里,放著一個小娃娃。
公交擠,她沒有位置。
「陳芸,坐這裡。」
她朝我看過來,一步步靠近我。
坐下了。
一會兒抬頭看我幾秒。
最後紅了眼。
「江無,你這麼好,怎麼養出那麼壞的侄子?」
才一年而已,她眼裡的光就沒了。
眼角有了細紋。
孩子被吵醒,哭鬧不止。
她搖搖晃晃哄孩子。
哄完後,低著頭也不看我。
「如果我嫁的人是你就好了。」
我沒接這一茬。
「怎麼突然結婚了?」
她苦笑:「年齡到了,家裡催得緊,喜歡的人跑了,跟誰結都一樣。」
她提到方天賜,眼淚直掉。
「我以為方天賜跟你一樣,紳士善良。他總誇我,買跟我一樣的手機,沖我笑,我以為他也喜歡我。」
「他要去上大學,我也離職,等著他帶我走。」
「結果他就那麼消失了,一句話都沒說。」
「我不敢找你,沒臉找你。」
「原來,他連你都不要啊。」
像被針扎了一下,心尖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我恍然大悟。
方天賜繞這麼大一圈,讓陳芸喜歡上他的原因。
是我。
陳芸算不上好,也不算壞。
她不該攤上我這樣的前任。
她到站時,抱著孩子,蹣跚下車。
我囁嚅著,真心實意地說了一句:「對不起。」
她回頭,苦笑:「該道歉的是我,對不起,見異思遷,還讓你先提出分手。」
她下站了。
18
又是一年過去,我的銀行卡里突然多了二十萬。
冷冰冰的數字,讓我平靜了兩年的心,突然激盪起來。
二十萬是什麼意思?
就這麼買斷了?
街道上人來人往,往來人群都跟我擦肩而過。
我抬頭望天,春天了,候鳥成群飛過,歸家。
我養的那一隻,好像不會回來了。
好歹……讓我最後看一眼啊。
我搓了搓臉,去廠子裡請了假。
就看一眼。
看看他過得好不好,胖了還是瘦了。
又要上學又要賺錢,會不會很辛苦。
我沒想催他還債,不還也行的。
為什麼要還得這麼快呢。
是不是因為……不想再跟我有關聯了。
19
我第一次坐飛機。
很高,也很快。
地面好渺小,我看不到人,連山水都是一片一片,一線一線的。
下了飛機,看到繁華的都市,才有實感。
我去買了一套西裝,換了皮鞋,打車去了京大。
我不知道方天賜在哪裡,隨口問了一個男生。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問我是誰。
一股驕傲油然而生。
我養的孩子,很多人認識。
他比我厲害。
比我強大。
「我是他叔叔,來看看他。」
我翻出錢包,給他看我和方天賜的合照。
終於知道了方天賜的專業和教學樓。
學校好大,所有人都朝氣蓬勃。
只有我,走路都踟躕。
我站在教學樓門口,突然就不敢進去了。
那個學生說方天賜正好要下課了,讓我去教室門口等。
我沒去。
坐在教學樓側面竹林的長椅上,望著大門發獃。
下課鈴響起,我也被喚醒。
學生們魚貫而出。
我生怕看錯眼。
但我瞎操心了。
方天賜太顯眼。
他站在人群里,那麼奪目。
頭髮長長了些,臉色很冷,身旁無人。
有女孩子紅著臉跟他說話,他也只是搖頭,自顧自走了。
我遠遠看著,他漸行漸遠。
不知道過了多久,下午的上課鈴又響了。
我沒見到方天賜再來上課。
但還是捨不得走。
一直到天黑,月亮出來了。
方天賜出現了。
他是跑著的,那雙總是冷暗的眼睛,四處張望。
我的心臟如同擂鼓,鼓譟的聲音吵到了自己。
我捂住了耳朵,捂不住聽覺。
捂住臉,捂不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