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產後我被資助過的貧困生包養了,他整天除了工作,就是按著我日夜澆灌。
還好他身體不好,得了胃癌,死前估計是良心發現把財產全留給了我。
以為自己終於能過上好日子的時候。
再睜眼我回到了剛資助他的那天。
1
沈清川是在冬天死的,安樂死,沒通知我,自己一個人跑到了瑞典。
臨別的前一天晚上,他猩紅著一雙眼按著我在床上灌了又灌,我受不住罵他是狗崽子,圓潤的指尖在他背上留了好幾個血印子,他也不怕疼,拚命地要和我融為一體。
第二天一早,他溫柔地親了親我的額頭。
「阿程,我走了。」
我以為他是去上班,不耐煩地擺了擺手,「趕緊滾。」
然後兩天後,律師帶著他的遺書回來了。
沈清川得了癌症,但是我一點察覺都沒有。
律師把遺書遞給我,我拿起那簡短的遺書看了又看。
快要看破了也沒看出什麼稀奇的。
上面就一行字,沈清川遺產全歸周程。
「沒有其他的了嗎?」我不經意地問。
律師搖了搖頭,但還是添了一句話:「沈先生想要葬在瑞典。」
葬在瑞典,我突然想笑。
相處了五年,我和沈清川的交流很少,大部分都是床上的那檔子事。
不過他從來不聽我的。
我讓他停下,他置若罔聞;我讓他滾,他一言不發。這次怎麼這麼聽話,我讓他死外面,他還真死在外面了。
真是個狗崽子,我笑罵。
「這件事就不用告訴我了。」我慢條斯理地把遺書扔在桌子上,「他願意死哪就死哪。」
破產後,突然得到一筆遺產,我整個人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
太不真實了,讓我總感覺沈清川躲在暗處觀察我的反應。
所以我不敢表現得太過高興。
要是讓他知道他死後我這麼開心,真害怕他突然從哪裡冒出來,然後不由分說地又把我按在床上澆灌。
這種感覺直到我坐上飛往瑞典的飛機,在教堂看到沈清川的遺體。
這是一個很簡陋的葬禮,沒有人參加,除了繼承他一切遺產的我。
躺在黑色棺材裡沈清川的臉柔和恬靜。
我趴在棺材邊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胸膛。
沒有呼吸,沒有心跳。
但我也沒放下戒心,揪著他的臉皮用力扯了扯。
是真的。
沈清川真的死了。
「我就說人不能做虧心事吧。」我拍拍他的臉笑得開懷,「不過看在你把所有遺產留給我的情面上,我勉強可以看著你入土為安。」
這個時間段,已經是深冬,瑞典剛下過一場大雪。
厚厚的積雪層,踩在上面發出吱呀一聲。
我很怕冷,於是將渾身裹得嚴嚴實實的只露出一雙眼睛看著工人將那一口棺材放在挖好的土坑裡。
棺材落下,然後埋土,事情都做完了,已經付過工資的工人結伴離開了,只剩下我和一個才填好的黑褐色土坑。
我失神地站在那裡看著這塊黑褐色的土地,天氣太冷了,我腦子也不轉彎似的忘了自己在幹什麼。
直到天空再次飄起細雪,薄薄的雪將裸露的土地蓋住,我才恍然回神。
好冷啊。
冷到睫毛上都掛上了冰。
我垂眸對著凍到沒知覺的手哈了一口氣,轉身離開了此處。
我還有好多事情要干呢。
回了國後,我忙得腳不沾地,忙遺產交接,忙打理公司。
那幾天忙得我,頭一沾枕頭就睡著了,不用吃安眠藥。
但等一切都忙完了。
我終於能過上幾天安穩日子了。
十點躺在床上卻怎麼也睡不著。
難道是一個人睡不習慣,我轉了轉乾澀的眼球,覺得自己真沒出息,兩個人睡的時候嫌沈清川煩,一個人睡又不適應起來了。
睡不著我坐起身把床頭放著的安眠藥全倒了出來,數了數還有十顆。
我不是想殉情,只是房子太大,我又太無聊了。
只能一粒一粒扒拉著那白色藥片,最後選了兩顆順眼的,把其他的都塞回去。
然後就著溫水送服了下去。
困意來得很快,我無意識地閉上眼,再醒來,十八歲的沈清川悄生生地站在我面前。
2
察覺到我重生了,我第一反應是氣笑了。
好不容易等到他死了,沒想到重生了也要纏著我。
年輕的沈清川低頭站著,他比十年後要瘦得多,寬鬆的天藍色校服把身形襯得更加羸瘦。
弱小,無助,可憐,我第一次見到這樣的沈清川,不由得嘖嘖稱奇地把他上下打量了一個遍。
他的班主任在我對面坐著和我會談資助沈清川的事。
「周總,沈同學一向品學兼優,資助的事,您看……」
品學兼優這個詞用來形容沈清川?
真是讓人笑掉大牙。
如果他真的有良心,在我破產的時候就應該不求回報地報答我,而不是以此作為籌碼滿足自己的需求。
一回想往事,我的頭就止不住地疼痛。
曲起指節按了按太陽穴,我煩躁地問,「還有其他人選嗎?」
班主任愣住了,他不明白一開始談得好好的,我為什麼突然變卦。
但是商人的想法他摸不透,沈清川可以再找其他人資助,他肯定先要維護其他同學的權益。
「還有一個女生。」他把女生的資料拿了出來,「您需要我把她喊過來看一眼嗎?」
「不用了。」我擺擺手,只要不是沈清川就行,別的人是圓是扁,我不在意,「就她吧。」
就這樣我敲定了我的資助對象。
沈清川還是沉默地站在原地,這場有關於他的會談已經結束,但他沒有絲毫要為自己爭取的樣子。
只是在轉身離開的時候,他終於抬頭多看了我一眼。
狗崽子,看什麼?
我暗自腹誹,心裡卻莫名堵得慌。
好像為了逃避什麼,我快速離開學校。
接我的司機是秘書小陳。
當年我將要破產的時候,他陪著我四處維權,可最終我失敗了,他也不得不放棄了城市回了農村老家。
坐在熟悉的車座上,我的煙癮突然犯了。
我摸遍全身,也沒找出來一支煙來。
「有煙嗎?」我問小陳。
小陳奇怪地看著我。
「我沒有煙,周總你什麼時候開始抽煙了?」
經過他這一提醒我才恍然記起十年前我還沒染上煙癮。
十年前,多麼美好的詞語。
一切都還沒發生,一切都來得及改變。
我腦海一片清明,「小陳,快,我們回公司。」
小陳聽後開始緩緩啟動車輛。
我和沈清川班主任的會談定在晚飯時間。
校門口的學生熙熙攘攘地堵在我們車子前面。
我們只能順著人流慢慢移動車輛。
移動到一半的時候,我望著車窗看到一個熟悉的人臉。
十八歲的沈清川站在一個屋檐下就著開水啃著饅頭。
他身邊就是饅頭店,五毛錢一個。
那饅頭不算大,他垂眸慢慢地吃著,握著饅頭的手比饅頭還要白上兩分。
也許是我的目光過於灼熱,他似有所感地抬頭與我對視,只不過隔了一層車窗。
我能看見他,他卻看不見我。
沈清川看著黑黑的車窗出神兩秒,又低下頭啃著手裡僅剩的饅頭。
他是胃癌走的。
我感覺自己好像突然弄明白他為什麼會得胃癌了。
車子越往前開,學生越少。
小陳慢慢提起車速,怕我等得著急,還實時報道著:「過了這個紅綠燈,後面就沒人了,我們就可以快點回到公司了。」
「調頭。」
我輕聲說。
「啊?」小陳疑惑出聲,但看我一臉認真,他也沒有多問,轉了一個彎,回到了最開始的地方。
沈清川還在那裡,他的第一個饅頭已經吃完了,但他太餓了,又買了一個。
他手上並沒有很多錢,那本來應該是他明天的早餐。
沈清川向來是一個有計劃的人,他從來不會把明天的預算超前消費。
但不知道為何今晚他格外慷慨,造成的結果就是他明天早上只能餓肚子了。
突然一輛黑色賓利停在他面前。
小陳看到他,驚奇開口:「周總,這不是您資助的那個學生嗎?」
我沒和小陳解釋我並沒有資助沈清川,而是按下車窗。
「上車。」我冷淡地命令沈清川。
他愣了一下,把手中吃剩的半個饅頭揣到了兜里,拉開車門上了車。
3
我媽總說我太心軟,心軟不好,容易吃大虧。
我就是改不掉這個臭毛病,所以才會破產,所以才會拉上沈清川,這個趁人之危的小人。
和沈清川的班主任打了聲招呼,我帶他來到我的公司。
我的公司生產新能源汽車,這在十年後算不上稀奇,但在十年前卻是新興產業。
回到自己熟悉的辦公桌上,我先給沈清川點了份營養餐,然後開始辦公。
我已經五年沒辦公了,破產後完全靠沈清川掙的錢生活。
幸好知識沒有消失,看著那些陌生又熟悉的文件,我快速投入狀態處理起來。
沈清川則坐在一旁安靜地吃著營養餐。
胡蘿蔔炒肉,蝦仁滑蛋,還有一份玉米排骨湯。
他依次把它們消滅掉。
最後剩玉米排骨湯的時候,沈清川把碗端了起來慢條斯理地喝著。
他的目光不自覺地落在我身上,然後快速收回。
最後看我全身心地投入工作沒有反應,這才明目張胆地觀察起來。
我的眉毛很秀氣,眼睛是可愛的小狐狸眼,鼻子小巧挺翹,嘴巴飽滿粉嫩。
沈清川的食指在乾淨的桌子上慢慢描繪著我的五官,最後在嘴巴的位置停住了。
他補充了一句,很好親。
我的工作直到深夜才完成,長期的久坐讓我渾身疲勞,我伸了一個懶腰。
抬手看了一眼時間,已經十一點了。
沈清川就這樣陪著我坐到了十一點,我沒說為什麼帶他,他也沒問。
一種詭異的默契在我們倆中間發生。
這個時間點,小陳已經下班,我開車帶著沈清川。
拉開副駕駛門的時候,沈清川終於開口對我說了今天的第一句話。
他的聲音很好聽,由於尚且年幼的緣故帶著少年音色的清冽。
「我的家在江城路 168 號。」
我知道那個地方,京市出了名的貧民區。
我沒回答他。
沉默地拉著他回到了自己的別墅。
進了別墅後,我才開口。
「聽說你是孤兒?」
沈清川點了點頭。
「那好。」我惡劣地笑出了聲,「跟著我,以後我就是你爹。」
我和沈清川差了六歲。
他十八,我二十四,所以我讓他喊我小爸。
他如果不接受的話,我願意採取一些強制手段。
但是出乎我意料的是,沈清川很快就接受了。
他一雙眼望著我,波瀾不驚,「小爸,我睡哪個房間?」
我摸了摸鼻子,有些挫敗。
本以為是惡霸一寸一寸打斷清冷讀書人的傲骨,沒想到沈清川是個能屈能伸的貨。
沒意思。
我隨手給他指了一個離我房間十萬八千里的房間。
「你就睡那,還有沒事不要煩我。」
沈清川乖巧地點了點頭。
4
已經很晚了,我洗漱後準備上床睡覺。
雖然是十年前,可失眠的老毛病卻又犯了,翻來覆去就是睡不著。
我想起了安眠藥。
抬手摸索一下床頭櫃打算生嚼兩個。
摸了半天也沒摸到那熟悉的小藥瓶。
原來十年前的我也不失眠啊。
我扶額苦笑。
萬籟寂靜的夜晚睜著眼到天明的滋味並不好受,可是一閉眼我就老是想到自己被人欺騙破產,被沈清川按在床上欺負,還有沈清川給我留下的遺產我還沒來得及花呢,那可比我現在的錢多得多。
一想到這兒,我更睡不著了。
氣得我拿起枕頭,穿上拖鞋走到沈清川的房間。
他的房間已經關燈了,我也沒管他是否醒著,啪的一聲把燈打開了。
「你起來。」
我趾高氣揚地吩咐他。
沈清川還沒睡著,慢吞吞地從床上爬起。
「怎麼了?」男孩的聲音溫和。
他還是沒有生氣。
十八歲的沈清川脾氣好得像只卡皮吧啦,搞得我反而莫名有些愧疚。
但也只愧疚了 0.01 秒,就算現在的沈清川沒有做什麼他也要為他的未來贖罪。
所以我理所應當地躺到他的床上並且塞了一本書給他。
「我要睡覺,你給我講故事。」
沈清川手忙腳亂地接過那本童話故事大全。
這本書很厚很大,書邊處都泛起了毛刺,沉重的歲月使用痕跡足以看出我有多寵愛這本書。
「你喜歡這本書?」沈清川有些詫異,「我怎麼……」
「問這麼多幹什麼!你念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