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後面的話聲音很小我沒聽清,但是也懶得問。畢竟一個成年人最愛的睡前讀物是童話故事大全並不是一件光彩的事。
我的蠻橫不講理引得沈清川啞然失笑。
他沒再糾結,轉身關了大燈,又開了一盞昏黃的床頭燈,拖著板凳坐到床旁邊。
「你準備好要睡覺了嗎?」
「嗯。」我輕哼一聲。
「那我就從第一篇故事開始念吧。」
「很久很久以前,森林裡有一隻大灰狼……」
少年清脆的聲音有一種特殊的魔力,壓得我的眼皮越來越重。
因為全心全意地聽故事,那些煩心的事沒有不識趣地湧上來。
但當我快要睡著時,我心底的莫名的焦慮就越來越大。
「沈清川。」
我無意識地呢喃。
「嗯,我在。」
得到了肯定的回覆,下一秒我沉沉睡去。
沈清川講故事的聲音也逐漸弱了下來。
看著我恬靜的睡顏,他合上書俯身在我額頭上落下輕柔一吻。
「晚安,阿程,做個好夢。」
5
我好像做了一個噩夢,第二天大汗淋漓地醒來。
我摸了摸眼角,那裡的淚水還未完全滴落,觸手是濕潤的感覺。
那是一個我害怕發生的事,可我忘了夢的內容。
我坐起身來環顧四周,現在不知道是幾點鐘,屋子很黑。
我瞬間有點恐慌。
我重生了嗎?
也許並沒有,現在還是十年後,沈清川死後的第一個月。
我不知道我的恐懼是因為十年後沈清川死了,還是因為我無法將把我搞破產的人送進監獄。
我說不清。
只是我的周邊很冷,床上沒有其他人,只有孤零零的我一個。
就像破產後的那個冬天,沈清川死後的那個冬天,屋子裡很冷,都是只有孤零零的我一個。
可是昨晚我明明進了沈清川的房間。
難道昨晚才是我做的一場夢?
不,不行!
「沈清川!」我絕望地喊,「你在嗎?」
「嗯,我在。」
黑暗裡傳來一個令人心安的回應。
沈清川打開了床頭燈,昏黃的燈光灑在他好看的眉眼上。
「我一直在。」
我鬆了一口氣。
眼前的少年仍然坐在那個看起來不太舒適的板凳上。
他明亮的眼睛看著我,眼下的皮膚卻泛起了淡淡的烏青。
很顯然,男孩並沒有休息好。
我喉嚨有些乾澀。
「你怎麼不上床睡?」
沈清川不以為意地聳了聳肩。
「床太小了,我怕打擾到你休息。」
我看了一眼身下的這張床。
這算是一張單人床,但是它的寬度勉強能躺下兩個男人。
沈清川因為長期缺乏營養,身子還沒完全長開,和我一起躺下的話並不會有多影響我。
我心情有些複雜。
「你不必這樣,以後在我睡著後,你可以上床和我一起睡。」
「我可以和你一起睡嗎?」
沈清川很認真地問。
我很認真地答。
「可以。」
其實這棟別墅的房間還很多。
我沒有提起。
也許我也需要一個人陪著我睡。
6
送沈清川到了學校,我調頭去了公司。
季節臨近冬天,夜晚的時間長了起來。此時六七點的天空霧蒙蒙的,街邊的路燈還沒熄滅。
我一個人駕車行走在空蕩的馬路上。這和十年後的我奔波在家和沈清川的公司沒什麼不同,但是心中莫名有了一股沉甸甸的力量,這股力量讓此刻的孤寂也變得寧靜祥和。
到了公司,員工只有零零散散幾個。
我漫步走過工作區去到我的辦公室。
這棟公司不是我的,是我父親的,他和母親出了車禍去世後公司就留給了我。
那是我人生中繼承的第一筆遺產。
想到這兒我禁不住苦笑。
也許在我出生時就被某個不被邀請的女巫下了詛咒,要不然我為什麼總是繼承遺產。
父母去世那年,我才二十歲,我的舅舅替我管理了兩年公司,我接手後他就去管理了分公司。
舅舅是我唯一的親人。
父母很信任他,我也很信任他。
所以在受到他背叛後,我才會那麼措手不及。
那棟經由他管理的分公司生產方面出了紕漏,他為了斂財使用了便宜的材料,幾年時間生產了十幾萬台殘次品流入市場。
這些殘次品就像一顆定時炸彈,果不其然一段時間後,我公司品牌的汽車自燃事件全面爆發。
在這個信息流通速度還不算很快的年代,這件事情迅速傳遍了大街小巷。
我的補救措施無力回天,一封封法院傳票塞滿了我的郵箱。
屋漏偏逢連夜雨,我公司的核心文件也被盜,偷走它的人用高價賣給了對家公司。
我徹底破產,清算身上背負了上千萬債務。
我算不上有什麼擔當的人。
承擔不了這麼大的責任。
破產的第一個月我就受不住了,想死。
我拿著水果刀在浴缸里割腕自殺。
可是那天運氣實在是不好,被小陳發現了,他帶我去了醫院搶救。
命是救回來了,但我割得太深。
右手腕每逢陰雨天疼痛就會再次來襲,把我帶回到破產的那天晚上,讓我在最痛不欲生的日子裡更加雪上加霜。
醫生說我患上了很嚴重的抑鬱,求生意志不強,要多加看管。
小陳紅著眼照顧了我幾天。
我的情況並沒有因此好轉,於是他放棄了,回了農村老家。
我並不怪罪他,反而有些愧疚,畢竟是我的管理不善讓他這幾年的努力全都白費。
所以他走的那天,我就去商店買了一把新的水果刀。
但沒等浴缸的水放滿,沈清川先來了,他強制性地帶走了我,用金錢買下了我身體的支配權。
想起沈清川,我抬起右手看了一眼,現在那裡潔白無瑕。
我一直不知道為什麼。
沈清川很喜歡在事後親我手腕上的那條紅色印子。
他每次行事風格猛烈,從不給人留喘息的空間,但在把人折騰得渾身疲憊之時,卻又要拉著我的手在手腕上落下輕柔而緩慢的吻。
溫熱呼吸噴洒在上面時總帶著一絲輕微癢意。
那幾年,手腕確實很少疼痛,或者疼過但我忘了。
難道沈清川的吻有什麼魔力?
這一想法才冒出頭就被我毫不留情地按滅了。
我暗自嗤笑一聲,一個只會又親又啃的狗崽子能有什麼魔力,我還真會往沈清川臉上貼金。
我搖了搖頭,甩去這可笑的想法。
7
重生後的第一天,我去見了莫莉。
莫莉是我舅舅介紹給我的,我們現在應該已經談了一年戀愛。
十幾年前,那時適齡的我沒有防備地接受了她,讓她成為了我的未婚妻。
但也正是因為我的不設防導致她和舅舅裡應外合偷走了公司的核心機密。
重生後的今天,我提前向她提出同居的想法。
莫莉很開心,興致沖沖地上了我的車。
我的想法很簡單,讓敵人活在自己的監視當中去提防暗箭要比其他方法容易得多。
此刻的我全心全意投入到復仇當中,以至於我忘了一個最重要的事情,沈清川也和我住在一起。
所以當我帶著莫莉回別墅的時候,沈清川愣住了。
「她是?」
我莫名覺得有些尷尬,這感覺就好像帶著現任見到了前任一樣。
但還好十年前的我並沒有和沈清川產生什麼關係,我寬慰著自己,向沈清川介紹起來。
「這位是我未婚妻莫莉。」
未婚妻。
沈清川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條直線,他很久以前就調查過我,所以知道我和這個未婚妻之間的瓜葛,當然他現在也明白我為什麼要帶未婚妻回家。
但莫名的醋意還是讓他臉色冷了一下。
而我也在觀察沈清川的反應。
我對沈清川是否重生有所懷疑。
畢竟我都可以重生,沈清川自然也可以。
而且在那個做噩夢的夜晚,我半夢半醒間似乎聽到了一聲溫柔的稱呼,「阿程」。
沒有人喊我阿程,只有十年後的沈清川會喊我阿程。
可是少年的臉色沒什麼太大變化,或許有變化但是很快我沒有捕捉到他就換上了一副平和的面孔。
「你好。」
他很禮貌地和莫莉打了一聲招呼。
莫莉挽著我的胳膊,看著眼前出現的陌生男孩,她疑惑不解。
「程哥,他是誰啊?」
對莫莉介紹沈清川讓我犯起了難。
如果我說沈清川是我資助的學生,但也沒必要把資助的學生接到家裡來。
於是我誠實開口,「他是我認的乾兒子。」
莫莉微愣,不知道我才 24 歲為什麼要認一個乾兒子,但是她也沒有打破砂鍋問到底的習慣。
「既然是你認的乾兒子了,那我是不是就是他的乾媽了?」
這句話讓我有點膈應。
我沒管沈清川是什麼反應,含糊其詞地拒絕了她。
「這件事要等以後再說。」
莫莉很識趣地點了點頭。
8
身為我的未婚妻,莫莉自然要和我共處一室。
只是我是個很傳統的男人,認為發生關係必須要等結婚後,十年前的我是如此,十年後的我更沒有那麼多旖旎的心思。
莫莉在洗澡的時候,我在樓下沙發上無聊地刷著手機,沈清川突然湊了過來。
「小爸,你不需要我讀故事了嗎?」
沈清川的這句話很無事獻殷勤。
所以我直起身再次認真地觀察他。
他的神情天衣無縫,好像這句話就只是簡單地詢問一下沒有別的意思。
「你知道嗎?」
我慢條斯理地開口。
「我這輩子最討厭的就是欺騙。」
沈清川神情還是沒有變化,他的臉色平和自然,漆黑不透光的眸子認真地注視著我,像是一個很好的傾聽者,所以我接著說。
「有個對我很壞的傢伙,他騙了我,對我隱瞞了很重要的事情。我很討厭他,你說我該怎麼辦?」
沈清川終於有了反應,他就這個問題沉思了兩秒然後開口,「那就讓他滾得遠遠的。」
我撲哧一笑,覺得沈清川這個人真是始終如一。
十年後的他可不就是滾得遠遠的了,一下子滾到瑞典去了,我坐飛機都要坐半天。
「他確實滾得遠遠的了。」我贊同地點點頭,「但是現在他又出現在我身邊了怎麼辦。」
沈清川沒說話。
也許這個問題實在難答。
過了良久他才小心翼翼地詢問。
「小爸,你打算怎麼辦?」
「我不知道。」我聳聳肩。
「就是因為我不知道所以我才問你,你也不知道的話那就算了。」
沈清川沉默。
這種沉默一直維持到我起身離開他都沒有再次開口。
我心裡的失望止不住地冒了出來。
其實我也不明白我的一次次試探到底是想證明什麼。
十年後和十年前的沈清川對我來說有特別大的差別嗎?
就算確定了他是十年後的沈清川我想幹什麼呢?
把他狠狠打一頓出氣?
太過幼稚,我好笑地搖搖頭。
9
今晚有莫莉陪我。
雖然我可能需要有人陪我,但也不是什麼阿貓阿狗都行。
睜著眼睡不著的時候,我在想十年後的沈清川為什麼要葬到瑞典。
也許他也覺得愧對於我。
他來接我的那天,浴缸的水已經放了一半,我在旁邊安靜地等著。
可沒等到水接滿,先等來了沈清川。
其實那時的我對他沒什麼印象。
只是一個我資助過的孩子,但我資助過很多孩子。
所以他闖進來的時候我以為是要債的,拿著刀子眼一閉心一橫想往脖子上抹。
刀片被他親手接下了。
他說會幫我還清債務,只要我跟他回家,我心動了。
本以為是之前的善舉得到了回報。
沒想到是狗崽子覬覦我這塊肥肉已久。
屋外的月光透過窗戶灑了進來。
今天實在是太忙了,我也忘了買安眠藥,實在是睡不著,我穿著拖鞋慢悠悠地出了臥室。
不知為何我來到沈清川的房門前。
推開房門,月光已經很亮了,所以這次我沒有開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