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說話,甩上了門。
次日,我取了錢,騙他們是工程款,給工友們分了。
回家時,燈還亮著。
陳慕蹲在狹窄的衛生間給我洗衣服。
濕著手說:「奇哥,飯在火上,還熱呢,你快吃吧。」
「別洗了。」
我走過去,拿了毛巾給他擦手,低著頭說:
「小慕,哥有錢了,哥給你治病。」
我孤家寡人一個,如果這輩子有對不起的,大概就是陳慕了。
他十四歲跟著我在街面上混,跟著我打架,跟著我進監獄。
陳慕比我早出來一年,沒日沒夜地打工,才買了這個小房子。
他說:「我就是想讓你出來以後,有個地方住。」
勞改犯找不到什麼好工作,當時我也沒意識到陳慕一天要打多少天工才能在這個城市買下一間不大的屋子。
也不知道陳慕快被耗乾了。
我剛出來的時候,牴觸外界的一切,不願意出門,天天在家躺著。
陳慕什麼都不說,默默養著我。
所以我不知道他生病了。
很重的病。
直到我看到陳慕在衛生間,面無表情地衝掉手上的血。
是癌症。
他每天都疼。
但他咬著牙,捂著嘴,一聲都不喊。
要不是我碰到,他準備瞞到死。
陳慕說:「我不想治。」
「化療要掉頭髮。」
他搓了一縷髮絲沖我笑:「你不是說我的頭髮細,好摸嗎?」
不是不想治,是沒錢治。
我覺得自己挺不是人的。
當初是我對陳慕說,跟著我混,叫他過好日子。
結果陳慕跟了我這麼久,沒過一天好日子。
他才二十五,比我還小兩歲。
卻帶著一身病,承受著我的壞情緒,忍了這麼久。
那天,我在陳慕腦袋上揉了一把,說:「哥不會讓你死的。」
後來,我一天打三份工,也沒攢夠給陳慕治病的錢。
本來這幾個月的工資拿到手後,我就能帶陳慕再去看一看。
可工頭卷錢跑了,要不是實在沒辦法,我也不會鋌而走險。
4
陳慕是被我強行送到醫院的。
他抓著我的手腕問:「奇哥,你告訴我錢是哪裡來的?」
我看得懂他眼裡的不安和懷疑。
撒了謊,說:「借的。」
「那就還回去。」陳慕緊緊盯著我,「我的病治不好,別把錢砸我身上。」
「那也試試,萬一呢?」我說,「就當哥求你,你試著治一下,行嗎?」
試著治一下,不然我不甘心。
不甘心眼睜睜看著他去死。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這兩天一直有陌生號碼發來消息。
最新的一條是——【出來。】
我沒打算搭理,準備把手機揣起來時,螢幕上又彈出來一條新消息。
【或者,我進去?】
我猛地站起來,對陳慕說:「我出去買飯。」
陳慕突然抓住我的手,握得我有點疼。
我回頭問:「怎麼了?」
陳慕看了我半晌,搖搖頭:「沒什麼,早點回來,我等著你。」
出了病房,就見秦界靠在一邊的牆上,垂頭把玩手機。
看到我,把手機放口袋,歪頭沖我笑了笑:「哥,可以跟我約會嗎?」
神經病。
我揪住他的衣領,把他往樓梯間帶,把人推到牆上:「你找到這兒,想幹什麼?」
「想跟你約會。」
「我們倆不是能約會的關係。」
秦界笑了一下,沒頭沒尾地說:「我家有監控。」
「你在我這兒搶了三百萬,贓款被你分了。」
「我懷疑這是團伙作案。」
「報警的話,拿錢的一個都跑不掉。」
紅口白牙,血口噴人!
我掐住他的脖子,額上青筋直跳:「事情是我做的,與他們無關。」
「我知道。」秦界的目光垂在我身上,平和得有些詭異,「但是錢他們都拿了,有關無關,你說得清嗎?」
我啞口無言。
說得清嗎?
說不清。
我無所謂,但不能牽連了旁人。
大頭強子他們,都是才打監獄裡出來,剛和家人過上幾天安生日子,不能再進去了。
人這一生能有幾個五年?
我深吸了一口氣:「秦界,一定要做到這個份兒上嗎?咱倆的事兒,別牽扯旁人,你有什麼沖我來。」
秦界握住我的手腕,把我的手拉下來,牽住:「哥,別生氣,我就是想跟你敘敘舊。」
「那天你走得倉促,我都沒來得及好好看看你……」
他慢慢湊近,目光與我交纏,輕輕地說:「我很想你。」
「做夢都在想。」
手悄悄地勾我的手指,帶著一點期待:
「哥,你有想過我嗎?」
我冷笑一聲:「想啊。我每天都在想你什麼時候死。」
秦界:「……」
怔了怔,竟然笑了一聲:「那也算在想吧。」
5
秦界是真的帶我去約會。
吃飯,看電影,還包了遊樂園,一路上興致勃勃的。
在摩天輪上,他天真爛漫地跟我說:「聽說在摩天輪到最高點時接吻的戀人,會永遠在一起。」
挺可笑的。
裝什麼呢?
秦界最會哄人的時候,也曾抱著我說一輩子。
而我想永遠那會兒,他正想著怎麼一腳踹開我。
摩天輪緩緩上升,快到最高點時,秦界說:「哥,跟我接吻吧。」
「秦界,我們不是戀人。」我冷漠地看著他,「我也不想跟你在一起。」
「一秒都不想。」
秦界嘴角的笑僵住了,像是被什麼刺痛了一般,臉色變得很難看。
口袋裡的手機響了,我轉身去接電話。
陳慕打來的,問我什麼時候回去。
我沒來得及回答,被秦界推到座艙壁上,扣住臉,堵上了嘴。
他咬開我的唇,摁著我的後頸,親得很用力。
我呼吸都費勁,掙了兩下,被他強行摁下了。
電話那頭,陳慕在叫我。
我動靜不敢太大,乾脆咬了秦界的舌頭。
他不退反進,血腥味在口腔里漫開,混著口水,一起被吞下去。
秦界放開我時,口水都拉絲了。
我一巴掌扇到他臉上。
秦界被我打偏了臉,白皙的臉皮立刻起了紅痕。
他扯了扯唇,沉沉地看著我,湊在我耳邊,聲音低啞:「出氣了嗎?要不要再來一下?」
不思悔改。
陳慕的聲音從聽筒里傳過來:「奇哥,你在幹什麼?怎麼不說話?」
我平復了呼吸,啞聲說:「沒事。」
秦界緊緊貼著我,手鑽進我的衣服里,在我耳朵上輕吻,低聲說:「掛了。」
陳慕還在說話,我摁住秦界不規矩的手,穩住呼吸,簡短地回應著陳慕。
陳慕今天的話很多,把這一天所有發生的事說盡了,還執著地不肯掛斷。
告訴我他晚上沒吃飯,想吃城東頭那家米線。
秦界順著我的耳朵往下親:「掛了他。要麼,就讓他聽著。」
「聽著我們在這裡做。」
他在我喉結上舔了一下:「摩天輪,還沒試過呢。」
秦界是個瘋子。
他這麼說,就敢這麼做。
我揪住秦界的頭髮,把他扯開,平復了呼吸,對著電話說:「小慕,我晚點過去看你,先掛了。」
不等陳慕說話,我就掛了電話,轉頭看著秦界,有點煩了:「你也折磨我一天了,要殺要剮能不能給個痛快?」
「折磨?」
秦界把這兩個字又嚼了一遍,再吐出來。
摩天輪落地了,他說:「我看別人戀愛的是這麼談的。」
「吃飯,看電影,逛遊樂園。」
「十八歲的時候,我也很想這麼談。」
「但是你不帶我去遊樂園,你只想帶我上床。」
秦界喉結滾動了一下,來牽我的手:「哥,我只是想跟你重新開始。」
「我們像正常人一樣,好好在一起,行嗎?」
重新開始?
我點了支煙,從升騰的霧氣中看秦界。
他還是好看。
五年不見,褪去少年的青澀,多了幾分成熟男人的沉穩。
戴著一副無框的眼鏡,依舊斯斯文文,看起來乖乖的。
老輩子有句話,會咬人的狗不叫。
以前不知道形容什麼人,後來知道了。
說得就是秦界。
我在監獄裡,曾無數次復盤我和秦界那一年。
越想越明白。
秦界從頭到尾都在跟我交換,他的所有乖巧,都是在我有錢給他媽治病,能供他上學的前提下。
他踩著我的肩膀往上爬,爬上去了,我自然也沒用了。
該踹開我的時候,他一點猶豫都沒有。
這種人,口蜜腹劍,無利不起早。
「秦界,你看看我。」
我彈了彈煙灰:
「我現在是個一無所有的勞改犯。你一根手指就能壓死我,你想要什麼可以直接搶,犯不著像以前那樣裝模作樣,大費周章。」
「看著怪噁心的。」
「噁心?」
秦界盯了我片刻,鬆了松領帶,笑著說:「哥,我本來打算跟你好好說話的。不過現在看來,你應該比較喜歡強制愛。」
這對嗎?
「滾!」
我把煙頭扔他臉上,走下摩天輪:「我會想辦法把錢還給你,你以後少來找我。」
口袋裡的手機震了震,我拿出來,一邊走一邊回陳慕的消息。
走到路邊,秦界突然從身後抽走了我的手機,拉開車門,扔到后座。
我看看空蕩蕩的手,再看看秦界,罵了一聲:「你是不是有病?!」
我鑽進車裡去撿手機,被秦界一腳踹進車裡。
手機沒撿到,腦門子磕在車門上嗡嗡響。
還沒緩過來,就被秦界揪了起來。
他剛剛那副可憐相一掃而光,很精明地跟我算帳。
「馮奇,你那三百萬,不是借我的,是搶我的。」
「只要我想,就能把你再送進去一次。」
「還有醫院裡那個廢物,他治病的錢,也是用我的吧?」
「你拿著我的錢,去給那個廢物治病,我同意了嗎?」
秦界垂著眼,看著腳邊的手機。
螢幕亮了起來,來電顯示【小慕】。
他眯了眯眼,踩住那個名字,輕聲說:「真是只煩人的蒼蠅。」
微微偏頭,目光落在我臉上:「哥,我想要的從來沒有得不到的。有一句話你沒說錯,我可以直接搶的。」
我眯了眯眼睛:「你威脅我?」
秦界笑了笑:「對啊。」
媽的,還真被他給威脅到了。
我的人生已經廢了,再進去一次也沒關係。
但是我放心不下陳慕。
他沒家人,沒朋友,我進去了,沒人管陳慕,他就只能等死。
要是跟人睡一覺,就能救陳慕的命,不用人勸,我自己主動脫褲子。
但如果這個人是秦界,我還是覺得膈應。
我躺在車座上,忍著秦界跟狗一樣在我身上亂啃,抽了口煙,懷著惡意說:「搞快點兒,小慕還等著我給他帶晚飯呢。」
秦界摸過來,掐住我的脖子:「你再提那個廢物,我就塞你嘴裡。」
「……」
我咧了咧嘴。
秦界不舒服,我就舒服了。
撐著車窗,秦界再用力,我也不肯出聲。
他伏在我身上,汗津津地貼著我,輕輕親吻我的後頸,啞聲說:「馮奇,說你愛我。」
以前說過一百次,他不稀罕。
現在又在求什麼?
「我不愛你。」
秦界濕潤的髮絲蹭在我的臉側:「騙騙我也行。」
他似乎很疼,語氣都軟了:
「就像以前那樣,騙騙我。」
我眯起眼睛,把秦界推起來,說:「秦界,我從來沒有騙過你。」
以前說愛沒有,現在說不愛也沒有。
6
秦界把我送到醫院的時候已經十二點了。
他在陳慕的病房門口親了親我,說:「五分鐘,你不出來,我就進去。」
陳慕還沒睡著,半靠著,看著窗外。
門一響,他就立刻轉過來。
我沖他笑了一下,把帶的米線放到床頭:「還沒睡啊?」
陳慕說:「在等你。」
「你說晚點會過來。」
「不用總是等我。」我頓了一下,說,「我又找了份工作,之後可能很忙,不會經常過來,我會給你請個護工……」
我越說,陳慕的臉越白,盯著我脖子問:「奇哥,你脖子上那是什麼?」
我怔了怔,突然想到剛剛秦界在我脖子上嘬了幾口,伸手撓了撓,別開眼打哈哈:「沒什麼,蚊子咬了吧。」
陳慕垂在兩側的手緊緊攥起來,突然說:「我不治了!」
紅著眼眶,拉住我的衣角說:「奇哥,我不治了,你帶我回家。」
「小慕,你聽話。」
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是秦界的提醒。
我扯開陳慕,說:「等你好了,我再帶你回家。」
「我還有點事,先走了,你有什麼事跟我打電話……」
陳慕伏在床上,突然捂著胃蜷縮起來:「奇哥,好疼……」
我腳步一頓,生怕他出什麼問題,俯下身去問:「怎麼樣?是哪兒疼?我幫你叫醫生,你……」
陳慕突然扣住我的手腕,用力一扯。
我不設防,栽在他身上。
沒等起身,就被陳慕壓住了,接著,他冰冷的唇貼上來。
陳慕死死拽著我的衣領,睫毛顫抖,仿佛怕下一秒就抓不住了。
我腦子宕機了,有幾秒鐘沒有反應過來。
直到,陳慕被人扯著後頸拉開。
秦界抿著唇,紅著眼,一拳把人砸倒在地上。
揪著陳慕的頭髮,要把人的腦袋往地上磕。
「秦界!」
秦界偏頭看了我一眼,陳慕趁機抓起被撞落在地上的水果刀,扎進秦界的手臂。
我趁秦界鬆手,一腳把他踹開,扶住陳慕說:「沒事吧?」
陳慕臉色蒼白,叫了我一聲,磕眼暈了過去。
我趕忙拍鈴叫醫生,等陳慕做完檢查睡下已經凌晨三點了。
我看著地上沾血的水果刀怔了怔。
剛剛太忙,沒顧上秦界,這會兒不知道他人去哪兒了。
我覺得煩,摸了摸口袋,煙盒已經空了,下樓去買煙。
出了醫院,看到秦界靠在路燈上,右手夾著一支煙,左手淌著血。
他垂眼看著,那血從他指尖一滴一滴流下去,在地上匯成一灘。
我裝作沒看見,轉頭就走。
走了幾步又調回來,走到秦介面前:「醫院就在你面前,你自己不會去包紮嗎?」
秦界抽了口煙,目光冷淡:「怎麼著,忙完你那廢物小寶貝才想起我嗎?」
「不用管我,我自己會死。」
我氣笑了,真多餘管他。
轉身就走。
秦界用他血糊糊的手扣住我的手腕,力道不大,但我沒忍心甩開。
秦界說:「我割腕那次,你把我抱到醫院的時候,眼睛都是紅的。」
「今天,我在那病房站了半個小時,血都流了一灘了,你連問都沒問一下。」
「哥,有時候我想,是不是我再死一次,你才能再看我一眼?」
我嗤了一聲:「這麼說好像是我對不起你了?」
「秦界,你是不是忘了,當初把我送進監獄的人是你。」
我眼眶發熱,想起來心臟就疼。
「我看著你,就覺得自己以前是個傻逼,把你這麼個暖不熱的玩意兒當寶貝揣了那麼久!」
「秦界,你告訴我,當年報警的時候,你有猶豫一下嗎?」
秦界咬了咬牙,也紅了眼:「是你先不要我的!」
「馮奇,是你先不要我的!」
「你親口說的,說我……」
他額上青筋直跳,深吸了幾口氣,才將難以啟齒的話說出來:「說我沒意思,說我不夠騷,說你膩了……」
「我什麼時候……」
我突然噎住了,像被人打了一棒子。
這種話,我真的說過。
7
二十二歲的我,狂得有些讓人討厭。
嘴硬,愛臉面,好炫耀,喜歡玩兒。
那時候,秦界也會跟我吵架。
他不喜歡我去會所,跟人喝酒玩兒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