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出去玩兒,都背著秦界,地點一般在陳龍的夜總會。
當時,圈子裡的人都知道我把秦界搞上手了。
替人還債,供人上學,出來玩兒都不敢太晚回家。背地裡都說我被秦界給干服了。
雖然事實如此,但被人明里暗裡的擠兌,我心裡還是不舒服。
別人問我秦界滋味兒怎麼樣。
我夾著煙,很裝逼地說:「也就那樣吧,沒什麼意思。」
「太傲了,不夠騷,搞得多了就膩了。」
其實我屁股還疼著呢。
那時候我仇家不少,在外人多眼雜的地方,我從來不捧秦界。
干我們這行的,越上心的越得藏著。
被人抓到短處就不好玩兒了。
龍哥給我指了兩個小男孩兒,說:「剛來的,你也新鮮新鮮。」
我沒敢拒,也沒心思碰,只是逢場作戲喝了幾口酒。
被喂酒的時候,從沒關嚴的門縫裡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
心跳瞬間就停了,說了聲「去放水」,慌張推開門,卻沒見秦界的影子。
見陳慕在門口,問他:「你剛剛見著秦界了嗎?」
陳慕說:「你看錯了吧奇哥,剛剛門外就我一個。」
我鬆了一口氣。
那天晚上回去,家裡沒開燈。
秦界在黑暗中把我拖到浴室,抱著我問:「你今天去哪兒了?」
我隨口扯了個謊。
秦界沒再問下去。
把我推到浴缸里,說:「哥,今晚想在水裡,行嗎?」
那天晚上,秦界很主動也很粗暴。
我暈暈乎乎的,在牆上磕了好幾下。
被秦界翻來覆去地弄,膝蓋都腫了。
秦界來親我的時候,我已經不清醒了。
只聽見他說:「馮奇,這麼對我,你會後悔的。」
當時,沒放在心上。
我不知道該做什麼表情。
又生氣,又想笑。
怎麼會是這樣?
「聽到了,為什麼不來問我?」
秦界扯了扯唇:「怎麼問?問你怎麼樣才算騷?問你怎麼樣才能不膩嗎?」
他低聲說:「馮奇,我還沒那麼賤。」
頓了頓又說:
頓了頓又說:「而且,那時候我才十九歲……我的所有經驗,都是你教的。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是我的問題,是不是我太無趣了,你才覺得煩……」
我噎住了。
看著秦界難堪的神情,仿佛目睹十九歲時秦界的絕望。
秦界的自尊心有多強,我很清楚。
被這麼貶低、輕賤,秦界憤怒之後,竟然在反思自己。
反思自己是不是不夠好……
我的心好像被蟄了一下。
那麼驕傲的秦界……
他覺得可笑似的。
「那時候,我還為你學了。」
「我找了好幾部片子,想看看什麼叫騷,怎麼樣才能讓你覺得有意思。」
「我還沒學會呢,你就跟陳慕上床了。後來你出事,我聽說你帶著陳慕跑了……我以為你不要我了。我怎麼樣都留不住你。報警的時候,我挺恨你的,我希望你被關進去,最好一輩子都別出來……」
「等等。」我皺起眉,「我什麼時候跟陳慕上床了?」
「高考前三天,那時候你晚上總是不回家,有一天早晨陳慕把你扶回來了,說你喝醉了,你們……」
秦界盯著我,打量我臉上的表情,說到一半兒,突然停住了:「馮奇,當年你真跟他睡了嗎?」
我氣笑了:「你覺得呢?」
秦界罵了一聲,把煙摁了,悶頭往醫院裡走。
「你去哪兒?」
秦界咬牙切齒:「弄死陳慕!崽種,耍我!」
「……」
我攔住秦界:「先把你的胳膊包一下吧。」
「再這麼流下去,你得死在陳慕前面。」
秦界:「……」
8
包完傷口,天已經蒙蒙亮了。
秦界被一個電話叫走,走之前問我:「哥,我們重新開始行嗎?」
這是秦界第二次說重新開始。
我喉頭干癢,低聲說:「秦界,錯過了就是錯過了。」
五年太長了。
那些愛恨也太濃烈了。
在監獄裡,最想秦界的時候,我甚至想……
他來看我一眼,來看我一眼,我就原諒他。
但秦界沒來過。
我入獄五年,秦界不來,我就決定把他忘了。
我得活下去。
但想起秦界我就想死。
我早過了滿腦子談情說愛的年紀。
像秦界這種能把人燒成灰的玩意兒,我不想再碰。
秦界俯身湊近,看著我勾了勾唇:「我明白了,我和你之間,果然還是比較適合玩兒強制愛。」
誰要跟他玩兒強制?
我垂下眼,搓了搓洗得發白的短袖:「你現在功成名就了,要什麼男人沒有,何必纏著我這個勞改犯不放。」
秦界笑了:「你以為我想纏著你嗎?」
「我五年沒去見你,我覺得我能忘掉。」
「沒有你的日子,我過得也挺好的,不會疼,不會嫉妒,不會不滿……我以為就快好了。」
「要是你不出現,我甚至覺得,心臟不跳的感覺也挺好的。」
「你搶劫搶到我頭上的時候,我一點兒都不覺得害怕,只要想到那刀抵著我的人是你,我就覺得興奮。那種活過來的感覺,那種疼到想要流淚的感覺,我很久,很久都沒體會過了。」
秦界拉開車門,背對著我:
「其實十九歲那年,我沒想到,我能這麼喜歡你。」
「那時候我還以為,你沒那麼重要。」
9
當年我和秦界之間,陳慕沒少摻和。
有些事秦界沒說,我也能猜到。
秦界怎麼找到夜總會的,那晚陳慕為什麼也恰好在門外,又為什麼說謊。
醉酒那天早上,陳慕和秦界說了什麼,讓秦界誤會我和他睡過……
如果陳慕是健康的,我一定會揍他一頓,然後讓他滾。
但是,陳慕生病了。
我沒法指責他,只能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那個吻,我沒提,陳慕也沒再提。
但我會下意識地去避免和陳慕的接觸,故意忽視陳慕的失落。
秦界天天給我發騷擾簡訊。
最新的一條是——【我在樓下。】
【哥,想你了。】
【你下來,還是我上去?】
【三百萬。】
該死的三百萬。
我關上手機,給陳慕倒了杯熱水說:「我有點事,出去一下。」
陳慕捧著熱水說:「什麼時候回來?」
「忙完了就來看你。」
轉身時,聽到陳慕輕聲說:「奇哥,我喜歡你,你知道的吧?」
我頓住腳步,喉頭干啞:「小慕……」
「不用回答我,奇哥,我就是想告訴你……我怕以後沒機會說。」
「奇哥,你別怪我。」
「我就是……就是,太想讓你看看我……」
陳慕很敏感。
他或許在我的態度中猜到了什麼。
但我不知道怎麼安慰他。
我憐惜他,感激他,但我沒法原諒他。
曾經疼了那麼久,結果所有的恨都無處著陸,我做不到心無芥蒂。
但如果我知道,那是我和陳慕的最後一面。
哪怕騙他,我也要說,不怪他。
10
陳慕死得很突然,病情惡化,我連他最後一面都沒見到。
他死的那天,我還在秦界的床上。
醫院的電話打過來,我耳鳴了很久,一腳把秦界踹開,匆匆去穿衣服。
腰帶系了幾次,都沒繫上。
秦界來攔我:「你去哪兒?」
我一拳打到他臉上,提著領子把他揪起來,目眥欲裂:「陳慕死了。」
陳慕死前,給我打過電話。
我沒接到,秦界拉黑了他的號碼。
除了那幾通無望的電話,還有一條沒發出的簡訊。
【奇哥,我不等你了,我好累……】
我捏著手機,咬著牙,淚流了一臉。
陳慕一直在等,等我出獄,等我回家,等我去看他。
他不愛說話,最擅長做的事就是在我身後默默地等。
從十六歲,等到二十六歲。
終於,陳慕等不動了。
身後,有人在交涉,熟悉的聲音傳過來,說話沒什麼人味兒。
「送殯儀館吧,後續的事我會讓人去辦。」
腳步停在我身後,喊我:「哥。」
我站起來,轉過身,看著秦界。
他張了張口,禮貌性地安慰:「人死不能復生,你也盡力了。」
蒼白而虛偽。
我一腳把他踹翻,撲上去壓著他打:「我去你媽的!」
「誰讓你動我手機的?!」
「小慕給我打了七個電話……七個,我一個都沒接到……」
秦界怔了一下:「你說什麼?」
目光陰沉,咬牙切齒地罵了一句:「操!」
秦界看著我,捧著我的臉,語速很快:「馮奇,你聽我說,陳慕是故意的。他的病情一直很穩定,護工說他會悄悄拔針,是他自己求死的,他是故意讓你難受,他昨天給我打過電話,跟我示威,他說他一個電話就能把你再次偷走,我……」
我一拳砸到他臉上:「住口!」
揪起他的衣領:「秦界,陳慕已經死了,別再給他潑髒水了。」
秦界閉嘴了。
舔了舔嘴角的血,沒滋沒味兒地笑了一聲。
「我給他潑髒水?」
「馮奇,你還能再偏心一點嗎?」
「他死了他就對,那我呢?我就活該是嗎?」
「你告訴我,我又做錯了什麼?」
我看著秦界。
看著他眼中赤紅的委屈和不甘。
他做錯了什麼呢?
我該怨他什麼呢?
怨他太過善妒,怨他不懂事,怨他拉黑了陳慕……
「你沒錯。」
我的淚滴在他臉上,「但是秦界,我們不要再見面了。」
陳慕死的時候,我正在和秦界廝混。
我沒法原諒自己。
秦界沒錯,但是我怕自己得償所願,陳慕會怪罪。
11
陳慕死後,日子恢復了平靜。
我繼續在工地上找活干,勉強能養活自己。
秦界消失了。
那天我說不要再見面之後,秦界給我擦了淚,說:「到最後,還是打算委屈我是嗎?」
「馮奇,我不會再來找你了。」
我的淚滴在他的眼角,像是他也流了淚。
他仿佛在對自己起誓一般決絕:
「我不會再犯賤了。」
後來,我在工地上見過秦界一次。
他來視察,穿著得體的西裝,光鮮體面地走過來。
我剛下工,灰頭土臉地坐在一邊抽煙,腦袋垂得很低。
我做好了被他認出來的準備,心臟砰砰地跳著,每個細胞都在迎接他接下來的任何一句話。
可秦界從我面前經過,腳步都沒停一下。
他沒認出我。
也可能認出來了,不願意理我。
他怪我。
或許,還恨我。
冷靜下來之後,我問了醫院和護工,陳慕一直不配合治療,他死的那天,是吃了藥的。
他是故意的。
故意去死,故意拉著秦界參與他的死亡,故意不見我……
他用這種方式,把自己橫在我和秦界中間。
我怔怔地看著秦界在眾人的擁簇下走遠,直到煙頭燒到了手。
這是對的。
早該這樣,早該斷了,我們不合適。
可是……
好他媽的苦。
兩個月後,工頭喝酒的時候提起來:「聽說咱們集團那個大老闆前段時間出車禍了,殘廢了。公司看他沒用了,就讓別人頂了他的職,之前還鬧自殺,沒死成,你說這人也是真慘……」
我猛地站起來,揪住他的衣領問:「你說誰廢了?」
工頭醉醺醺地說:「就那天來工地那個,叫秦……秦什麼。」
秦界。
我摸出手機,抖著手,摁了幾次,都把號碼摁錯了。
終於撥出去,那邊卻是盲音。
我到他的公司去找,卻沒人搭理我。最後想到去秦界的別墅里碰碰運氣。
我拍著門喊他的名字。
卻沒有絲毫動靜。
要走的時候,身後傳來一聲輕響,猛地回頭,看到那扇門緩緩打開,秦界坐在輪椅里,冷淡地看著我:「怎麼是你?」
「你來做什麼?」
我怔怔地看著他,說:「你瘦了。」
「怎麼鬍子都不刮?」
三個月前, 他還是體體面面的。
看起來, 漂亮又高貴。
這才多久……怎麼就變成流浪漢了?
秦界嗤了一聲:「你來, 就是為了嘲笑我的嗎?」
我瞥見他手腕上的舊疤,想起來包工頭說他嘗試自殺。
咽了口口水說:「秦界,你活下去吧。」
「你是用什麼立場來管我?」秦界握緊了輪椅扶手,恨聲說, 「馮奇,你要是不願意愛我, 就別再出現在我面前!往後我是死是活, 都跟你沒關係。」
秦界吃力地滾動著輪椅往屋裡走,沒控制好力道,輪椅帶著人往一邊歪, 栽倒在地上。
掙扎著往輪椅上爬。
我看不下去了, 快走兩步,一手撈起輪椅,一手撈起秦界, 往客廳走。
秦界掙了一下:「放開!」
我拍了拍他的屁股:「老實點兒。」
秦界不動了。
我把人扔到沙發上,擺好輪椅問:「沒人照顧你嗎?」
秦界別著腦袋不說話。
那就是沒人照顧。
又問他:「中午吃飯了嗎?」
秦界冷笑一聲:「不用你管。」
百分之百沒吃。
我到冰箱找了點能用的東西, 給他做了一碗面。
秦界盯著那碗面看了半晌,我說:「你盯著它能進你肚子裡嗎?用嘴吃。」
秦界抿了抿唇, 拿起筷子, 剛吃兩口。
我說:「你找個護工。」
秦界一頓, 把筷子扔了:「你走吧。」
我看了他一眼:「或者你給我錢, 我給你當護工。」
秦界又把筷子撿起來了,垂著頭說:「馮奇,你要是沒打算跟我一輩子, 就走吧。」
「你放心, 我死了都不會通知你,不讓你為難。」
這是不讓我為難的意思嗎?
這不是逼著我為難嗎?
我點了支煙, 沒應聲。
看他吃完了,問:「再來一碗?」
秦界:「半碗, 謝謝。」
「……」
我本來想等到秦界腿好了再走。
但他的腿遲遲不好。
直到一年後,我半夜起來喝水,撞見秦界邁著長腿從衛生間出來。
他看看我,我看看他的腿,氣笑了。
我把人揍了一頓,第二天一早就收拾了東西。
東西還沒整完, 秦界從二樓摔下來,胳膊又殘了。
冷冰冰地看著我說:「你走吧, 我自己悄悄死, 不給你添麻煩。」
接下來, 秦界就沒好過, 整整三年,不是這兒殘了就是那兒廢了。
我都打算請個仙兒給他看一下了。
直到某次好全乎的秦界又站上了窗台, 輕車熟路地打算往下蹦, 我才算明白, 自己作死找什麼仙兒都沒用。
我提著他的領子把人拉回來:「你他媽就不怕哪次栽下去,命給磕沒了!」
秦界沒當回事,問我:「你還走嗎?」
我咬著牙, 沒說話。
秦界推開我,往窗台上沖。
我抱住他的腰:「不走了!」
「不走了還不行嗎?」
我聽見秦界笑了一聲,很輕很輕。
算了。
我欠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