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再說話,忽然窗邊響起爆竹聲,一道道煙花在空中綻放,形成五顏六色的斑斕。
珩兒新鮮極了,他說必定是爹爹挂念,特意給我倆放的煙花。其實我知道不是,那是前院傳來的,大抵是顧淮跟自己的一眾軍士在娛樂罷,可能還有徐杉一。
顧淮是在夜裡來的,那時我剛躺下不久,腰身忽然被人握住,身後傳來陣陣酒氣,那人熟稔地將腦袋埋入我的身前。
我用力將他推開:「顧淮,我沒心情。」
他加大了力度:「朝朝,我們有四年沒見了,你理理我好不好?」
「你放我和珩兒走,我就理你。」
自那日和顧淮不歡而散後,他又來找過我幾次,我見他第一句話便是合離,他不肯放手,又不想得罪徐家,這件事便僵持下來了。
「朝朝,你體諒一下我,我只是想讓你和珩兒不再受苦,榮華富貴才該是你應有的生活。」
我平靜開口:「顧淮,當年在嶺南我不離不棄跟著你,我只是為了圖一場榮華富貴嗎?」
只不過是想著兩個人從一而終,兩心不移罷了。
「如果我真的愛慕虛榮,那我大可以在你昏迷時舍下你回京城,我依舊可以嫁得更好!」
「除了我,你想要嫁給誰?」顧淮鐵青著臉從我身上起來,「當初被逼著嫁給我是不是覺得委屈了?!」
我轉過身不再看他:「顧淮,你喝醉了。」
「我沒醉!」他伸手就要脫我的衣服。
「別碰我,你要是想發瘋就找別人去啊!」
他的動作忽然止住了,他一把將我拽起來:「陸朝朝,你以為我願意瞧你嗎,你知道有多少女人排隊求著我憐惜呢。
「都是些年輕貌美的姑娘,你再瞧瞧你,有什麼讓我碰的,不過是走樣的糟糠罷了。」
「顧淮你說什麼?」我僵住了,「你嫌棄我什麼?」
他自知失言,一臉懊悔:「對不起朝朝,對不起,我一時頭昏,我沒有嫌棄你的意思。」
一行淚從眼角落下,我盯著他的眼:「顧淮,當初是你讓我生下珩兒的,你說你不嫌棄,你說你······」
他緊緊摟著我:「對不起朝朝,是我口不擇言。」
「朝朝,我只是想拿回本屬於我的東西。」
我將頭枕狠狠扔向他:「滾,你滾!」
十、
我在房裡混混沌沌待了幾日,顧淮每天都來瞧上一眼,我自顧做我的事,只當他不存在。
一日,徐杉一忽然來了,手裡牽著珩兒。
「我瞧見幾個官小姐領著珩兒在溪邊玩,怕出什麼事,我將他帶回來了。」
我慌忙將珩兒拉過去上下檢查了一遍,見沒什麼大礙我才舒了一口氣。
「徐姑娘,戰事如今是什麼情況了?」良久的沉默後我開口問道。
「勝負已定,不日就能攻進京城。」
「真快啊。」
「徐姑娘,我們談談吧。」我說。
「好。」
那天我同顧淮和好了,他如以往溫柔抱著我,他在我耳邊呢喃,他說,朝朝,以後定不負你。
十一、
半年後,京城攻陷。
顧淮登基了,他執意封我為後。
跟著他起事的大半官員反對,他們認為徐杉一才堪配國母的身份,我的存在,不過是新帝的恥辱。
後來徐家先妥協了,徐杉一自請為妃。
那天下朝,他興沖沖地跑到我的宮殿:「朝朝,你開心嗎?你要做皇后了。」
他是皇帝,我和珩兒自然隨他入宮,宮殿比嶺南的茅屋豪華不少,可是總覺得有些清冷。
我笑道:「陛下開心,臣妾就開心。」
他將聖旨攤開,握著我的手一筆一划寫下封后詔書。
肅雍德茂,溫懿恭淑,柔明毓德,賢惠秉心。
他說只有世間最美好的詞才堪堪配得上我。
寫完聖旨後他看著我直樂呵,我問他笑什麼,他忽然將我摟在懷裡,低沉的呢喃自耳邊響起,他說他等這一天等了許多年了。
後來珩兒也噔噔地跑過來,他另一隻手又將珩兒抱起來。
我們一家三口緊緊地抱在一起,就像回到了嶺南平淡而又溫馨的日常。
登基大典後的第三天就是封后儀式,半個月的準備流程直接被顧淮縮到了三日,他私下裡悄悄和我抱怨,要不是怕百官念叨,登基大典和封后他是想一起辦的。
封后那天,我穿著厚重的禮服,頭上戴的鳳冠足足有千餘粒珍珠,習慣了布裙荊釵,這一身倒讓我有些彆扭。
顧淮含笑坐在高台,眼裡的深情是如此的熟悉,他溫柔地沖我招手:「朝朝,來,過來。」
鼻尖一酸,我覺得我的顧淮回來了。
冊封禮一直折騰到晚上才開宴,我同顧淮坐在高位,下面大部分都還是熟悉的面孔,不過是當年的少男少女變成了如今沉穩的郎君和夫人罷了。顧淮奉行和平登基策略,除了像我爹這種前任皇帝的心腹,其餘的大臣都沒怎麼受牽連。
顧淮顯然很高興,他喝了不少的酒。
他醉了,可眼裡全是笑。
他說他今天很高興。
他緊緊攥住了我的手,環顧著他的臣子,他說,他指著我說,這是朕的結髮妻子,是朕這輩子最愛的女人。
他從嶺南中瘴氣我不眠不休地陪著他開始講,到我為了補貼家用熬夜繡帕子,再到三年又三年的漫長等待。
講著講著他忽然紅了眼眶,他說他在心裡發了誓,要一輩子對皇后好。
殿下的命婦們聽著聽著也紅了眼角,包括當年伴著我入洞房的那些夫人。
徐杉一也拿起帕子拭起淚來。
顧淮顫著手倒給我了一杯酒,他說他敬我一杯,沒有陸朝朝,就沒有如今的顧淮。
他說,今日說了這麼多,只是想告訴眾愛卿一句,諸位可以對朕有意見,但是不能不尊重皇后。
他說誰都不能讓皇后受委屈,就連他也不行。
我似乎也醉了,瞧著身側一襲金絲龍袍的顧淮,恍恍惚惚想起當年他大病初癒將我摟在懷裡,用那能溺死人的聲音說,以後定不負朝朝。
宴席還在繼續,顧淮怕我不勝酒力,先離席送我回宮殿休息。
今晚的夜空真美,我忽然想看月亮,顧淮便停了坐輦,與我牽著手走在長長的官道上。
以往還在嶺南時,春日耕種顧淮要在田裡待上一天,每每傍晚我總會去田間找他,然後兩個人牽著手看著天上的月亮慢慢走回家。
那個時候腦海里總會蹦出一句詩:
晨興理荒穢,帶月荷鋤歸。
真美啊。
「顧淮,你背我走回去好不好?」
他彎下了身子,笑著扭頭示意我上來。
「回家嘍。」
是啊,該回家了。
一如在嶺南,我無數次伏在他的背上抬頭看月亮。
他慢慢地朝前走,宮人遠遠跟在後面。
「朝朝,今天我好開心啊,有你在我身邊,我覺得好美滿。
「朝朝,你看今天的月亮好圓吶。
「朝朝,我向你保證,太子之位必定是咱們珩兒的。
「朝朝,有生之年,宮裡絕不會有異姓子出現,我只要你生的孩子。徐杉一不過只有一個名分,我會在其他方面補償徐家的。
「朝朝,以前你說想趁年輕多看看名川大河,等我將政局穩定了,咱們就帶著珩兒去外面瞧瞧。第一站就選在江南,你不是說那裡是你娘的母家嗎。第二站咱們北上,去瞧瞧邊疆的蒼茫遼闊……」
他絮絮叨叨說了一路,到了宮殿門口便賴著不走了。
我笑著哄他,大臣都在前殿等著呢,如今做了皇帝怎麼反倒跟孩子似的。
他非讓我發誓在殿里等他回來,我依了他他才不情不願地回了前殿。
十二、
我忍著淚屏退宮人。
桌前放著一瓶藥。
我顫著手將那瓶藥打開。
時間回到徐杉一帶著珩兒回來那日。
「徐姑娘,我們談談吧。」
「好。」
「夫人要談什麼呢?」
「徐家的目標是皇后嗎?」我問。
徐杉一愣了愣,似乎沒想到我這樣直白,她也不加掩飾:「是。」
「若我非要當這個皇后呢?」
她沉吟了一會:「或許夫人會在冊封儀式前突然病逝。
她說:「夫人可以與我做個交易,顧淮對夫人的感情很深,除非夫人死了,否則他立我為後是比較困難的。」
「既然我橫豎逃不過一個死,那我為什麼不與你爭一爭呢?」
「你不會。」她說,「你首先是一個母親。
「想必你也看出來了,不少人將主意打在珩兒身上了,如果他死了,顧淮膝下無子,手下的臣子便有理由給他送女人了。
「你爹是罪臣,你沒有母家可以依靠,顧淮真的能護你們娘倆一輩子嗎?
「若你自刎,珩兒交給我來撫養,我保他平安長大,將來更是順利登基,若你執意要爭,我會撫養其他女人給顧淮生的孩子,到時候你們就是我的絆腳石了。」
「怎麼保證你能真心對珩兒?」
她笑了:「夫人儘管放心,我並不喜歡顧淮,我嫁給他不過是為了利益,我並沒有興趣給他生孩子。
「我只是需要一個被徐家撫養長大的皇帝來維持我徐家的榮耀罷了。」
「你不怕顧淮登基後清算徐家嗎?」
「所以我要撫育珩兒,那是他最心愛的女人為他生的孩子,他捨得放棄這個孩子嗎?
「況且,顧淮連登基都要仰仗我們徐家,你覺得二十年之內他有動徐家的本事嗎?」
我也笑了:「那就祝妹妹得償所願了。」
我將珩兒拉到她的身前:「你以你全族人的性命發誓,保我的珩兒平安長大。」
她神色嚴肅起來:「我發誓。」
「好,以後珩兒就拜託給你了。」我流著淚,泣不成聲。
她閃了閃眼:「那我便送你一份禮,以皇后的身份走吧,這原是你該得的。」
十三、
那個時候我對顧淮失望透頂,珩兒是我唯一的慰藉,我總得給我的珩兒鋪一條平坦的道路。
可我怎麼又後悔了呢。
在他握著我的手一筆一划寫下冊後詔書。
在他與我十指相扣同所有人宣布,這是朕的髮妻,是朕最愛的女人。
在他背著我走過長長宮道。
在他站在宮門用柔情的眼神望著我。
在他盡情暢想著我們的以後。
可是顧淮,你知不知道,我們沒有以後了。
顧淮啊,顧淮,我的顧淮。
我笑著將藥一仰而盡,思緒漸漸渙散,恍惚間顧淮穿著一襲紅袍朝我走來。
一如十年前,他含笑挑開我的紅蓋頭。
十四、
咚——咚——
宮裡的景陽鍾忽然響了。
彼時顧淮步履輕快地走在宮道上,聽著悠長鐘聲響起,他僵住了身子。
貼身太監一臉震驚,景陽鍾非帝後崩不響,陛下好端端地立在這裡,那出事的便是——
皇后!
「陛下,皇后這是……出事了!」
「滾!不許胡說!」顧淮猩紅了眼,他的心劇烈跳動起來,他轉身朝前跑去,頭上的冕旒被他隨手扯下扔在了路邊。
「朝朝,朝朝!」
你一定不能有事。
等顧淮跑進殿內的時候,裡面呼啦啦跪著一圈侍女。
「陛下,皇后……去了。」
顧淮誰也沒理,他顫著身子走到床前,床上躺著他的朝朝。
他伸出手,輕輕去搖她:「朝朝,醒醒,別睡了。」
「朝朝,我回來了,你不是說要等著我回來嗎?」
「朝朝,朝朝。你看看我。」
床上的女子含笑閉著眼,睡得安穩極了。
她再也沒能睜開眼睛。
「朝朝,我的朝朝啊。」
全身的力氣都被抽光,年輕的帝王跪在地上掩面痛哭起來。
朝朝,你的心可真狠吶,就這樣一聲不吭舍下我和珩兒走了。
朝朝,我還沒陪你去江南呢,你不是答應了我要等我回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