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後氛圍凝滯,只聽錚然清音,屏風外倏忽一聲慘叫。
我一驚,面前的花鳥屏風忽然翻倒,只見瞿晃手執寶劍,緊緊挾制著面前嬌小的女子,一道雪亮刀光橫頸而過,頓時血噴如瀑!
只在瞬間,女御們的驚叫響徹了庭院。
再看他手中的縣主喉管被割,卻還強留著一口氣:「瞿郎,你,你怎可如此.......對我.........」
話音未落,瞿晃已鬆了手。
那嬌小的身子立仆於地,正倒在我腳下,四肢尤在抽搐。
我愣在原地,再看那執劍的人只是眉眼微沉,清俊的面上掠過一抹恍惚。
「江愁予,你怎會在此?」
(三十九)
見他走近一步,我連連後退。
「瞿大夫慎言,你該喚我慕容夫人。」
「.........」
見瞿晃陰翳的目光在我面上游移不定,慕容垂冷冷瞥來:「原來是你啊。」
轉臉又朝我點頭:「幸而你改嫁了我,瞧這縣主,今日之下場竟不如狗彘..........」
這話說得沒頭沒腦,也唯有我聽得懂。
他話音未落,便被瞿晃打斷:「貴妃被廢,如今她已不是縣主了。」
「當初,她以瞿家人性命脅迫我屈服,又多次追殺我元妻,害我們夫婦離心,我恨不能食其肉,寢其皮!」
再看另一邊,王璵竟撫掌微笑,顯然極為滿意。
「善,瞿郎之心吾明矣。」
對方這一刀,徹底劃清了與過去的界限。
此刻,我對著地上那死不瞑目的女子,竟生出一份兔死狐悲之感。
正出著神,便見瞿晃轉向我,口吻低沉:「愁予,如今害你的人已不在,你還不願回到我身邊麼?」
這一問,頓時使席上另外兩人變了臉色。
「嗯?這是何意?」
這是王璵。
「瞿大夫慎言!」
這是慕容垂。
見王前者神色疑惑,對方一指我,口氣斬釘截鐵: 「王司徒,這便是我元妻。」
「當初她衣不解帶,親自侍奉我病母三年,從無怨言,不論德容言工,皆在這個狠毒的女子之上,若不是被逼得無路可走,我怎會與她合離?」
我默默聽他陳情,心下忽生荒誕之感。
慕容垂見我緘默,眉頭輕挑,口吻倨傲:「某不算公卿貴族,也無億萬家財傍身,但即便面前斧鉞湯鑊,娶下的妻子又豈能相讓?」
瞿晃張了張嘴,正要爭辯,卻被王璵一句話壓了下去。
「你三人私事,不必在我處分說。」
又朝對方不耐煩道:「你還有何事?」
瞿晃動了動唇,終是隱忍一頭。
「無了。」
之後,王璵又轉嚮慕容垂:「你呢?你還有何事?」
「我,我多了。」
慕容垂面無表情:「軍械,兵馬,糧草,我此次往鄴北,路途漫漫,一路輜重都需你解決。」
誰知,王璵聞言立即甩袖:「去去去!」
「輿馬軍械我為你解決,其他的,你找別人打秋風去!」
「如此足矣。」
慕容垂點點頭,看一眼瞿晃,再看一眼我,忽然躬身行禮:「垂無以為報,唯酬一刀。」
我還沒反應過來,便見他抽出腰間寶刀,耳畔頓時響起呼嘯的龍吟之聲。
但見院中綠蔭如蓋,天空一碧如洗,碧眼青年持刀如游龍,雪色刀光在樹影之間飛爍,叫人一時竟分不清刀更勁,還是舞更美。
一舞既罷,慕容垂持刀立於院中,不喘不汗,行息如常。
王璵輕拍手掌,顯然心情愉悅。
再看庭中另一人,卻面如土色,牙關顫抖,不過須臾,頭頂的玉冠忽然碎裂掉落,迸濺了一地齏粉!
(四十)
此際,星夜裡起了一縷微風,將暑氣捲入庭院之間,盈盈滴翠的柳樹底下,慕容垂遠遠看我,眉間墜著一絲溫柔。
我明白,這是要離開,也是要我做一個抉擇的意思。
「等我一下。」
離去前,我解下肩上的披風,蓋住了那女子悽慘的死相。
事實上,文昭縣主身量嬌小,面容清秀,單看外表,不過是平日裡街頭巷尾,隨處可見的那種小娘子罷了。
這之後,我過去牽起了他的手:「咱們走罷。」
馬車上,我們相對而坐,慕容垂不知從何處取來一張絲帕,輕拭著寶刀刀柄,神態甚為輕鬆。
我一陣後怕:「剛才在王司徒處,我以為你要殺他。」
對方聞言輕哂:「我若當面殺你舊人,與瞿晃那貨色又有何分別?」
頓了頓,話風又一轉:「不過,你若和他走了,今日的瞿大夫便是一具死屍了。」
我瞧他輕描淡寫,只能訕訕一笑。
慕容垂擱置寶刀,一揚袖將我攬在臂里:「你要與我一同回陳郡麼?」
「為何要回?」
「入秋之後,我需北上。你不願在洛京招人眼球,那我們便回陳郡,披紅挂彩,三書六禮,總歸要有個章程。」
我嫁過瞿晃,雖明媒正娶卻遭下堂,因此對這種過場儀式並無期盼。
但瞧他滿眼熱烈,也莫名心中歡喜。
(四十一)
初秋,洛京下了三日的雨。
雨水豐沛的時節,我們回到了陳郡,兩月不見,我阿耶形貌神色都精神許多,甚至嚷嚷著在陳郡也開個菽餅鋪子。
我掏出嫁妝里最後一點體己,給他賃了個小店面,又找了兩個長工幫襯,總算將菽餅鋪子勉勉強強開起來了。
或許知道這是龍驤將軍家裡的鋪子,店裡的買賣很不錯,也是通過這個店子,我結識了陳郡不少世家夫人。
閒暇時,她們總會問我一些匪夷所思的問題。
「江娘子,龍驤將軍是不是生得碧眼虯須,膀大腰圓?」
「..........他不蓄鬚,也不胖壯。」
每當我這麼回答,她們就會睜圓了眼睛,嘴巴里不斷發出吸氣聲:「怎麼會?」
也有人旁敲側擊,想要往我身邊塞小女郎,多是些家中的旁支、庶女,說將軍身邊孤獨,要送些人來為我分憂。
對此,慕容垂總是斷然拒絕,若直接送人過來,甚至會被他上門駁訴,反而鬧得大家都沒臉。
久而久之,也就無人再提此事。
這一日,我路過那廢棄的園子,忽然便想起了那面壁梳頭的女子。
去問慕容垂,他忽然沉下臉,反而叫我更好奇:「夫主,她是你房中的人,總丟在那廢園裡也不合適。」
孰料他聞言大笑:「我房中的人?那可不是人人都能做的!」
「可,可都說那是你的妾侍........」
「是麼?」
說著,慕容垂碧眼中促狹閃爍:「既然如此,愁予身為主母,妾侍的去留,你自可定奪。」
「啊,我?」
不等我反應過來,他便喚人開鎖,親自將那園子裡的女人帶到面前來。
只見那女子蓬頭垢面,眼神渙散,張著嘴卻發不出聲音,慕容垂使人鬆開她,她便猛撲到他腳下不停磕頭,直磕得滿地都是斑斑血跡。
我心生不忍,便想讓女御將人扶起來。
不意她忽然仰頭嘶叫,嘴巴張開,裡面卻是一團焦黑的舌頭!
我嚇得大叫一聲,差點離席而走!
慕容垂緊盯著我,神情淡然:「你不會認為,是我將她害成這樣的吧?」
「..........我,我不知。」
「是麼?」
「..........」
見我渾身顫抖著不說話,慕容垂將腰間寶刀解下,輕輕遞到我手裡:「刀給你,你可隨時殺我,我絕不還手。」
我自然不會去接那把刀。
慕容垂等了一會,自言自語道:「你這般怕我,又怎會真心愛我?」
說罷,便一揚袖子,起身離開。
他走了,一旁的殺墨這才上前:「夫人,您實在傷了郎主的心了,這女子的確是老郎主送來伺候的,可她卻聽了旁人的挑唆,向郎主的飯食中下啞藥.........」
「啞藥?」
「是啊,後來東窗事發,她自己將剩下的毒藥吞下,這才被郎主軟禁在此。」
我這才明白,他之前的聲音為何會粗啞難聽,心中頓時懊悔難當。
(四十二)
可惜,慕容垂並未給我陳情的機會。
當夜,他再次離府,只留下一封手書,說他拿了王家的輜重兵馬,需應王司徒北上之約。
只是他走得這樣急,這樣緊迫,不知是躲我還是恨我。
此際天光尚未大亮,我妝了個男髻,又從自家鋪子裡拿了十幾個菽餅,便沿著長街上濕漉漉的轍痕往城外追趕。
慕容垂所乘的車輿八馬寬駕,是唯有世家才能御的馬車,也因此很好分辨,我從府里拉了匹馬,這一趕,便趕到了天黑,
出了城,前方漸漸出現一支蜿蜒的車隊,形容整飭,喑啞沉默。
看行人打扮,似乎是商隊。
忽然,車隊中跑出一輛快馬,御者向我揮舞紅旗,我正要上前問路,卻見那人從袖中掏出一物對著我,似在瞄準。
我一驚之下,連忙勒馬後退,卻不意摔落在泥土裡,衣冠凌亂,狼狽無比。
那御者拍馬靠近,待看清我相貌,大驚失色。
「夫人,您怎會在此?」
此人正是護送我去陳郡的甲士之一,且被我指導過如何保存菽餅的,我頓時尷尬極了。
對方倒也沒再問,而是將我恭恭敬敬地迎到了隊里。
此際天已黑透,車列駐紮在一處荒村,眾人卸了外面布衣,下面卻是寒光閃閃的鐵甲。
我見他們一部分埋鍋造飯,一部分原地燒窯,不禁莫名:「這是作何?」
那護送我的甲士解釋:「這是在炕乾糧。」
「乾糧?」
「是也,我等並非先鋒,而是伙頭軍,將軍還在後面招兵呢。」
我:.「...........」
兵馬未動,糧草先行。
萬萬沒想到我選的這匹馬太快,居然趕在了真正的大軍之前。
現在再想那轍痕,恐怕也是慕容氏的惑敵之策。
見我悒悒不樂,那甲士勸慰道:「夫人且安心,最多半日,將軍必至此處。」
「........也好。」
那甲士拱了拱手,便自去忙了。
其他士兵也是分頭忙碌,很快便炊煙四起,我往臉上抹了黑灰,湊過去看,卻見他們將一團團豆糜壓得菲薄,忍不住小聲道:
「這樣一來,薄餅定然在長途跋涉中碎為齏粉。」
旁邊的人耳尖,聞言冷笑一聲:「那你說怎麼做?」
我做了十幾年菽餅,自然不服氣:「你可加些澱粉,做成寸厚圓餅,中間留孔,以炭火烤炙。」
「為何要留孔?」
「中間留孔,以草繩串之,士兵可負數十里。」
那為首的人聽了,忽然不笑了,又指著腳邊一大盆濕漉漉的東西問我:「這是做完牛肉乾之後剩的下水,你說該如何利用?」
我眼一瞟,便認出那是滿滿一盆牛膀胱,小聲道:「若有肉乾、麻餅,可將牛膀胱曬乾為皮包,將所有食物塞入其中,每個士兵帶一個、或幾個皮包即可遠征。」
眾人聞言,嘖嘖稱奇。
那甲士沉默著,忽然一拍我後背:「你這小子,詭計甚多!」
就在他又要來拍第二下的時候,身後的甲士連忙上前阻攔:「督軍不可!」
說罷,便在對方迷惑的眼神里,急急將我拉走了。
(四十三)
這之後,甲士給我找了個孤帳休息,叮囑我不可再隨意亂走。
若不然,哪怕大鄴如何民風開放,一個婦人混入軍營這件事,光民間的唾沫星子,也足叫我死上百回次了。
聽他說得在理,我也只能等在帳篷里。
這一等,便等得困意上涌。
翌日,我還在模模糊糊睡著,忽然前方帳簾一掀,兩名甲士忽然闖入,一左一右將我架了出去。
我正惶惶不已,倏忽間已被拖到一間大帳里,昨日那督工就站在中間,指著我道:「司徒大人,就是他!」
我這才看清,前方帥位上,一站一坐,兩個都是我熟悉的面孔。
王璵走過來,罕見地神情和藹,使人如沐春風:「如此智計,居然是一個小兵想出來的?」
「你既有貢獻,我將你提為百夫長,可好?」
我不敢說話,因為此時那帥座上的人,也正緊緊地盯著我。
對方頭戴冠盔,衣海龍寶甲,肩上覆一隻赤金饕餮,英姿勃發,面容冰冷,待看清楚我後,臉色更是變了。
我剛張嘴,便見他下了座位,疾步走來,伸手在我臉頰上狠狠一擦,登時便露出了下面的肌膚來!
王璵在一旁瞧得熱鬧,唇邊淡笑:「這麼一說,不能提百夫長了,倒可以提個鄉君。」
慕容垂哼一聲,似在按捺怒火,忽然轉頭朝眾人斥道。
「都出去!」
(四十四)
須臾之間,偌大的帥帳走得乾乾淨淨。
我不敢抬頭,卻見那雙紫金靴繞著我走了幾圈,聲音清潤,卻帶著寒意:「民闖軍營,合該當場處死。」
「........誰叫你不告而別。」
「你反倒怪起我來?」
我自知理虧,只能悶不吭聲。
頓了一會,那靴的主人停在了我身後,冰涼鎧甲緊貼著我肌膚,帶來一陣寒意:「可你解我一大難題,論功又該行賞,你說,我到底該賞你,還是罰你?」
「都隨你。」
慕容垂似乎被我將住了,一陣咬牙後,狠狠道:「我瞧你可恨的緊!」
我剛要反駁,不意被輕咬耳朵:「但也可愛的緊!」
「既然可恨了,又怎會可愛?」
身後,慕容垂長嘆一聲:「正是又愛又恨,顛倒沉淪!」
「你說你孤身一人來找我,若是碰到了流匪,不慎死在了路上,我豈不是成了鰥夫?」
我鼻子一酸:「可我寧願流血,也不要再流淚了!」
對方聞言,目中好像有什麼在閃動,只是他終究忍了下來,放軟了聲音哄道:「可戰場上生死無眼,我怎麼帶著你?」
「我沒要你帶著我。」
「那.........」
「我來這只是想問你,你此去,何時回來?」
我深吸口氣,強笑道:「一年兩年三年,我都等得,只是不要叫我等一輩子。」
忽地,我腰肢上橫了只大手,還沒反應過來,已被人用力帶在了懷裡,用滿是青髭的下巴用力摩挲:「無論何時,只要你等我,我都會回來。」
聽他娓娓述來,我忽然喉頭哽咽,幾乎句不成句:「那,萬一你死了呢?」
「你放心,生有人,死有屍。」
聽到這裡,我再也抑制不住自己洶湧的淚水!
說到底,無人知曉這是否是我們的最後一面,我孤身追到這裡,也不過想再看他一眼罷了!
許久。
慕容垂默默擦乾我面上水漬,輕聲道:「莫哭了。」
「終有一日,我會還你一個河清海晏的大鄴,天塹終成坦途。」
見我用一雙淚眼望著他, 他忽然手撫鬢髮,指尖扯住玉冠,輕輕一拽,長長的烏髮泄了下來,接著橫刀一削,將一縷長發遞到我手上。
「從此以後,魂夢相牽,你便是我的歸處。」
(四十五)
無論我多麼不舍,慕容垂的大軍仍然開拔了。
而我則被他委託給王璵,被帶回了家鄉滁州。
知道我做了十幾年的菽餅,王司徒令我牽頭,王家人從旁協助,在城中分家製作草繩鍋盔,再將一批批軍用乾糧運往北方。
我答應了。
這樣一來,即便慕容垂在北我在南,也能幫上他的忙。
日子一天天過去,我日日稀里糊塗地被推著走,忙得昏頭漲腦,也漸漸在等待中淡忘了惶惑與痛苦。
期間,慕容垂常有來信,雖然筆墨不多,卻都寫著一筆安字。
這時我才知,他之所以被稱作「鬼將軍,」便是因為善於夜襲。
要出奇兵,便不能留痕跡,甲士往往要埋伏在嵩草戰壕,數日不飲不食,長此以往便手腳浮腫,極易生病。
得知此事,我又陳情上去,王璵聽聞,又叫了兩個官鹽使來調度。
於是,我以家中的菽餅鋪子作掩護,大量制起了一種鹽豆窠子,以三升豉摻以五升鹽搗碎如泥,再壓作成餅曬乾,要食用時剝一塊,即可代替鹽巴。
於是,滁州成了供應軍糧的主要產地,要每日產出定量的鍋盔、麻餅、糜餅,皺飯,和鹽醬送往前線。
因人手不夠,我找來了不少婦人幫助,其中一位女郎生得尤其貌美脫俗,聽她介紹自己,竟是南家縣令之女。
萬萬想不到,滁州里外內亂不休,甚至連縣令之女也無路可走,淪落到當壚幫傭。
幸而我有官令在身,這才能夠安穩度日。
(四十六)
寒來暑往,又是一年初夏。
雨水豐沛的時節,好容易讓烏雲蓋頂的滁州有了一日喘息之機,梅子黃時,又是滿城飛絮。
不知何時,鄴北的戰事已進入尾聲。
這些日子,因相鄰大城內亂,滁州城湧入了不少外地人,其中便有一些評書。
只不過和陳郡不太一樣,他們不講「鬼將軍」,卻總講些神神鬼鬼,並些司馬朝廷的風流艷事,我雖不愛聽,但偶爾累了,也會去聽上一耳朵。
這一日,正講到西貴妃被廢,又被謝家扶持為太后的逸事,我聽得頗有滋味,忽然便被阿二找了過來。
「女郎,門口來了兩名黃門,您快家去吧!」
我聽了,就要起身。
剛往外走,便見一意想不到的人佇立面前,峨冠博帶,身後還有兩名宦官打扮的男子。
那人默默看我,另兩名宦人則手執紈素,面容帶笑:「這位,便是龍驤將軍之妻,江氏愁予吧?」
我連忙行禮:「是。」
「聖人聽聞奏報,多有感念,江娘子身為女子,卻于軍事多有鼎故革新,慕容將軍此次大捷,問要何賞賜,卻只為夫人求取封蔭............」
話未說完,便被身旁人打斷:閒話休敘,且頒了聖旨!」
「是、是!」
一名宦人連忙打開了文書,抑揚頓挫地念道:「奉天敕命,江氏愁予,龍驤將軍慕容垂之妻,秉性端淑,克嫻於禮,聖皇躬聞之甚悅,茲授淑慧鄉君,食邑千戶...........」
宦人念完,那人便將文書潦草丟到我懷裡:「夫榮則妻貴,果不其然。」
我:「............」
這是在笑我攀高枝了。
我無意與他爭辯,接了旨意便坐回去,繼續聽我的評書,孰料兩名宦人離開了,瞿晃仍站在原地,神色恍然。
「當初,若我去北能將你帶在身邊,也不會有今日之事了。」
我斷然拒絕:「若我當日不願被休,反而將事情鬧大,恐怕被一刀封喉的人就是我了。」
自縣主被殺後,我再沒做過被人弔死的夢,頸上的傷痕也早已看不出了。
可午夜夢回,想到那夢裡將我弔死在樹下的人,卻仍會不寒而慄。
見對方默然不語,我冷道:「我曾以為夫是妻的天,卻未有一天想過,天塌了該怎麼辦,後來天真的塌了,我才明白沒有誰該做誰的天。」
瞿晃嘲弄一笑:「我做不了你的天,難道慕容垂就可以?」
「無需他做我的天,只需他將我當人看。 」
「此事說來簡單。」
「說來簡單的事,往往做起來難。」
對方若有所思,許久後悵然吁嘆:「事實上,我雖榮膺高位,但心情卻無一日舒暢開懷,回想這三年最喜悅的時光,竟是與你成婚那一日。」
「江愁予,我說我悔了,你信麼?」
「瞿郎君,你悔的也不是失去我,而是沒能騙過我。」
「..........」
這時,評書已換了個橋段,總算講到我愛聽的鬼將軍了。
我端了茶水,便專心地聽起來,正聽到鄴北大捷,回頭看,身後已空無一人。
再聽台上,那老者正講到精彩處。
「卻說那鬼將軍夜襲百里,用兵如神,一戰大捷,再戰再捷,此番歸來,聖人親披紫衣,成就一方兵權在手的漠北大王..........」
孰料,他說到這便一臉高深,顯然在吊人胃口。
台下頓時噓聲四起, 我嘴裡嚼著乾果子,也忍不住加入了噓聲大軍的一員。
這時,長街外傳來噠噠馬蹄聲。
往外看,一人騎在馬上,穿著赤金柔軟的鶴氅,腰懸羽箭雕弓,足登紫靴,手拋一枚金珠。
只遠遠一拋,那金珠便被拋到了老者手中。
「請先生繼續講。」
這人下馬遞了話,便徑直坐在我身邊。
見他濃長睫羽,掩著一雙碧眼,老者清了清喉嚨,頓時喝彩四起,台上台下頓時又熱鬧起來。
一代人的傳奇故事,就此娓娓續了下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