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人太聰明了,我當初怎麼會以為他就是個玩世不恭的二世祖呢?
「你怎麼發現的?」
不裝了,攤牌了。
大概是沒想到我會承認得這麼爽快,陸九均訝異:「還真是啊?」
我點點頭。
「竟然還真有借屍還魂這事兒。」明明是他試探我,他反而被嚇到了。
「其實也不算什麼發現,我就是覺得你和徐引寧說不上來的像,而且提到徐引寧的死是否與徇安有關的時候你總是特別篤定,也是有種直覺吧,我就想詐你一下,沒想到就成功了!」
陸九均興奮地看著我,「所以你到底怎麼死的?」
「不治身亡,謝簡的解藥根本沒落在我手裡,被墨堯拿給他的心上人了。」
「什麼?那他還背著你屍體求什麼藥啊?」
陸九均大為不解。
「可能……想給外人做做樣子吧,畢竟京里人人都說他墨小侯爺最是痴情仁義呢。」想到茶館的話本,我不禁冷笑。
「痴情?仁義?就他?」陸九均也隨了個冷笑,「徐姑娘,不是我跟你說,你別信他,他在你死後沒多久就找了個小妾,還是照著你模樣找的。」
啊?
我越發覺得墨堯噁心了。
「徐姑娘,陸某有件事想求你。」
陸九均突然改了正色,「告訴徇安事情的真相,當年他是為了你才去尋求解藥,我並不是想要你報答他什麼,只是他明明做了好事,卻被欺騙真相終日悔恨,這不公平。」
「陸參軍,我與你同樣不想讓他活在悔恨中。」我道,「中毒的當夜我便告訴他我當年不是死於他手,不過是借他人之口複述,不知他信了沒有。」
陸九均欲言又止,堪堪收回目光,繼續與我扯東扯西。
夜裡我手臂發麻,總覺得像是有螞蟻在血肉里爬。
多虧師父一直用針灸療治,才能把毒蟲只困在我一條胳膊上。
但願那是只公蟲,否則若是在我體內產了卵,我真的會想斷臂。
從大祿到塞北來回少說十五天,自疫病爆發以來謝簡就沒怎麼歇過,若是在路上累倒怎麼辦?
聽說那苦寒之地多為險峻高山,塞北的雪還沒化,又多有狂風,萬一在上山途中不小心滑了一跤……
我不敢再想下去,生怕這種想法變成詛咒。
我看向桌上搖曳的火苗,想起那日謝簡同我聊天的場景,竟然在那燭焰中幻視了謝簡的臉。
大概又過了三日,由於師父不得不持續行針,我那幾日總是昏昏沉沉,一睡便要睡上好幾個時辰。
迷迷糊糊聽到有人說謝將軍回來了。
才七天,怎麼可能這樣快呢?
我聽見師父叫我的名字,可我卻完全睜不開眼。
「也好,她現在睡著,再服些麻沸散,好過中途被痛醒……」
師父的話有些縹緲。
「她沒事吧?」
我聽到了久違的聲音。
我拚命想要睜開眼看,終於看到了一絲光亮。
對上謝簡的眼神,我笑了笑。
藥效發作,我再次沉沉睡去。
18
和「有悔」的療法大致相同,其根本都是以毒攻毒。
只不過毒蟲是活物,它常在蛇膽中生存,謝簡抓來的磬霜蛇膽就是它最喜歡寄生的地方,因此將蛇膽放到師父引血割開的傷口處,毒蟲便會聞其趕來。
我又睡了整整三日才徹底醒過來。
師父說,我身體已無大礙,還說我命大,原本第七日就是他能阻止毒蟲鑽進心脈的最後一日,謝簡剛好在那天趕了回來。
「軍營中已經不需要我們再操心了,等你再養幾日,我們就能回雲京了。」
師父替我蓋好被子,把藥箱收了起來。
「師父,師兄他們回京了沒有?」
「回來了,京里那些被派遣出去的大夫都回來了。」
細細算來這些大夫在外面出診都有一個月了。
我想著等回京後一定要問問到底發生了什麼,陸九均恰好過來解決了我的疑問。
「那些大夫去支援的都是偏僻小鎮,那兒的確有許多人同時發熱的情況,不過並不嚴重。」陸九均低聲道,「但是當地知府不讓這些大夫回京。」
「這是為什麼?」
「可能是想等風頭過去後瞞下來吧。」
陸九均又道,「蕭姑娘,你說這毒反應在人體上的症狀還真是各有不同。像你,直接接觸毒蟲,所以不過十二時辰就已病危,但是將士們喝了中毒者的血水,症狀就沒你的嚴重。」
「畢竟血融進水裡被稀釋,毒素相對來講較為輕些。」
陸九均眼珠一轉:「你說過那些百姓也是高熱症狀吧?軍營里不也是嗎。」
「唔,但是民間的病症比那場大疫要輕多了,根本不是一個等級。」
「若是被更多的水稀釋了呢?」
我愕然:「你該不會是想說,有人拿他們做……」
陸九均連忙打斷:「我可沒說啊,就是猜測。」
「而且事情也太巧了,民間剛結束一場大規模高熱,軍營這邊便迅速起疫,陛下還突然在此時病重……」
我不敢細想。
「對了,謝將軍呢?」我醒來這些天都沒見到謝簡。
「你找他有事?」陸九均意味深長地笑。
我點點頭:「我想謝謝他。」
陸九均笑得更燦爛了:「你先別謝他,聽我說完最近城裡發生的事也不遲。」
謝簡從塞北回來後,又快馬加鞭趕回雲京。
彼時謝謹已經被太子放回王府,太子對外稱是與謝謹敘舊,並不承認這是軟禁。
其實不過是想從側面警告安靖王他的兩個兒子都在他手上罷了。
謝簡接連幾日上書,由於附蛇蟲來自塞北邊陲,又被宋言用在了長靖軍營里,很難不懷疑是有人通敵。
這可是天大的帽子。
皇帝病症緩和後得知此事,大發雷霆,質問太子為何不在一開始就上報此事,為何不派太醫前往疫區增援。
太子說皇帝的病來得急,太醫院的太醫都為皇帝忙得團團轉,那時沒有精力再分給長靖軍營,還說有濟世堂的大夫和軍醫在,以為不急。
太子的把戲實在拙劣,皇帝怎麼可能看不出來?通敵一事尚未落定,但既然起疑就勢必會有查出的那一天。
「你猜,太子把這屎盆子扣誰腦袋上了?」
還能有誰,當然是那被當了刀使的墨小侯爺了。
被救出來的宋言妻兒堅稱是墨堯的人綁架他們威脅宋言替他辦事,還在墨堯的書房裡發現了邊塞文信。
譯出後並非通敵,只是與私賣附蛇蟲的商人聯絡的書信而已。
皇帝勃然大怒,沒想到墨堯會因與謝簡結怨而不知天高地厚地對整個軍隊下手。
如今人證物證俱在,墨堯被判處死刑入了詔獄。
潯陽侯一家被牽連發配邊疆。
「太子還真是忍心下手啊。」陸九均感嘆,「好歹墨堯也幫了他不少呢,何況潯陽侯還是太子妃的表親,真是一點情面不顧……」
一場鬧劇下來,安靖王損兵折將,潯陽侯徹底倒台。
太子,手段並不拙劣啊。
「我大致清楚了,可這跟我想同謝簡道謝有什麼關係?」
陸九均:「墨堯可是因此要死了,你不恨?」
「他自作自受,我如今受了這麼大罪,我確實恨死墨堯了。」
陸九均笑容更甚:「嗯,借來的眼睛果然不一樣,不過徇安他還要過幾日才能回軍營,剛好能趕上你離開之前。
「陸某正式地同你道謝,蕭大夫。」
離開之前,陸九均嚴肅地與我抱拳相謝。
謝我救染疫將士,謝我開解謝簡。
兩日後,我在帳外看到了謝簡。
見到他我竟生出幾分赧意,倒是謝簡大方地上前同我問候:「蕭大夫,你身體可痊癒了?」
「嗯,完全好了!」
我頓了頓,真誠地說,「謝將軍,多謝你為我尋來藥引,陸參軍說你一路上跑倒了五匹馬,日夜不歇才在七日前趕回來,我真不知如何感謝。」
謝簡笑了:「別這麼說,你因我才涉入這性命危垂的險境,被想除掉長靖的歹人誤傷,這都是我應該做的。」
「你如今無恙,我便安心了。」
幾日不見,謝簡同我客氣了些。
軍醫拿著藥箱過來,看向謝簡:「將軍,該敷藥了。」
他受傷了?
謝簡點了點頭便要與我告辭,我望向軍醫:「我還有些話想對謝將軍說,這藥我來給他上吧。」
謝簡沒說什麼,軍醫便將藥箱遞給了我。
副將的營帳要比普通的帳更大些。
謝簡褪去上衣,精壯的背上儘是觸目驚心的舊傷。
新傷在他鎖骨下方兩寸處,斜劃至肩膀大約六寸長。
塞北險境,時間又那樣緊迫,謝簡怎麼可能安然歸來。
我取下舊紗布,在指尖蘸了些藥粉,輕輕塗在尚未癒合的傷口處。
謝簡溫熱的吐息噴在我頭頂,距離是有些近了。
「謝將軍在戰場上都不顧自己安危地去和敵人拚命嗎?」
「此話怎講?」
「我曾聽說,習武之人在打鬥時不免受傷,但是傷哪裡傷幾寸卻是可以控制的,尤其像將軍這樣四處征戰,這點技巧不會不知……可你的傷口都在要害之處,毫釐之差便要喪命……」
我頓了頓,「將軍何必如此呢。」
謝簡沒說話,垂眸看我許久。
「蕭姑娘看到奈何了嗎?」
他問得沒頭沒腦,我思考片刻才意識到他是問我那日在宮中和他講述之事。
「沒看到,畢竟我還吊著口氣。」
謝簡笑了笑:「你說人的思念會使死者無法渡河,可我幾次瀕死,都沒能見到她,還是說因我思念不夠,她早就投了胎呢?
「只是世上挂念她的人少罷了。」
只有謝簡一個而已。
我心緒不寧,系好紗布後並不急著走。
「謝謝,你救了我。」
謝簡穿好衣服,毫不在意地說:「蕭姑娘怎麼又道上謝了?都說是我……」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打斷他。
「謝簡,我是說,這一次,你真的救了我。」
19
蕭夫人一見我便抱著我哭個不停。
「慈兒,你怎麼瘦了這麼多?哎喲我的心肝兒啊——」
我以為她高低會罵我一頓,但是並沒有。
蕭國公正言厲色地教育我:「你以後再出門,一定要告訴家裡一聲,你知道爹娘有多擔心嗎!」
我連連點頭認錯。
見此,蕭國公臉上露出笑容,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不愧是我蕭崢的女兒,有膽識!」
我鼻尖泛酸,埋在蕭夫人肩頭啜泣。
蘇漾月早就醒了,身上的傷口也都痊癒,但傷口太深,還是留下了疤痕。
她十分憔悴,見到我後連連道謝。
「我聽濟世堂的大夫說,是您執意不肯將我交給墨堯,還把我帶到蕭府休養,漾月在此再謝過您……」
蘇漾月說著,便跪下來要磕頭。
我扶起她,她手臂細得嚇人。
「過幾日我會讓國公府的馬車送你回濟州,蘇氏布行就在那裡對吧?」
提到回家,蘇漾月的眼中便又蓄起了淚水。
她說,她已經被墨堯囚禁三年了。
這三年,每到冬日便會被他用長鞭鞭打,還用刀在她的四肢上劃,每劃一道,便上一次藥,傷口總是裂了又合,合了又裂,周而復始。
徐引寧死在冬天,所以墨堯要在冬天折磨她。
「去報官吧。」我說。
雖然墨堯已經死刑加身,但想必也不介意再多一條罪名吧。
蘇漾月搖了搖頭,她並不知道墨堯入獄之事。
「他說得對,這都是我欠徐姑娘的。
「我占了徐姑娘的活路,就得為她懺悔。」
看著蘇漾月沉痛苦笑的模樣,我卻一點都快意不起來。
送走蘇漾月的那天,天氣正好。
「蕭姑娘,待我回到濟州,我定會派人送上等的布匹來報答您。」
她望著天空,頗有悲戚道,「這雲京,我就不再回來了。」
當年她因太愛墨堯被逐出雲京,又因放不下他重新回來,由此便開始了長達三年的折磨。
蘇漾月說,徐引寧死後,墨堯後悔了。
他後悔選擇蘇漾月,後悔沒去救他的妻子。
蘇漾月說,墨堯時常與他夫人吵架,可每次都是開心的,他愛徐引寧,但卻是在其死後才意識到,所以便把怒氣都撒在了她身上。
我並不這樣認為。
她覺得墨堯愛我,是因為在我死後他對她的遷怒。
可若當年墨堯選擇的是我,他也會在蘇漾月死後而遷怒於我。
失去方顯珍貴。
人會懷念,所以回憶會被美化,我死了,才成了墨堯心裡無法撼動的人,哪怕是曾歇斯底里的爭吵,他也會為其鍍上一層光環。
同樣的道理,換成蘇漾月也是一樣。
及笄那日,雲京下了一場小雪。
已是初春,這雪來得有些詭異。
我沒想到陸九均會登門拜訪。
他帶了謝禮,說是安靖王送的,只是遠在齊州不能親自上門道謝。
「蕭姑娘,你對徇安到底是怎麼想的?」
我果然沒猜錯,陸九均來此就是為了這件事。
他得知我向謝簡坦白身份,還以為我二人會有所進展,便攛掇著謝簡來府上提親。
誰知謝簡卻叫他不要胡說。
「我也搞不明白了,徇安那小子做夢都想娶你,可現在他卻不為所動,我想問題可能是出在你這兒。」陸九均問,「你不喜歡他嗎?」
「我的確對他有好感,無論誰都不會在得知他默默做了那麼多後還能無動於衷,我不虧欠墨堯,但卻欠了謝簡太多……」
「那不就是兩情相悅?這不正好嗎!」
「可就是因我欠他太多,才不能貿然回應他的感情。」我說,「這份好感里摻雜著多少感動我分辨不出,若是因感動而與他在一起,這對謝簡來說太不公平。」
陸九均聽著似懂非懂:「我倒不是想用道義裹挾你,只是這件事需要想得那麼複雜嗎?喜歡就是喜歡,不喜歡就是不喜歡啊。」
我喜歡謝簡。
但是這份喜歡不足以讓我為此困守內宅。
也不足以回應得了謝簡的滿腔深情。
傍晚,蕭夫人和我坐在榻上繡花。
「慈兒,以前我從未想過能看到你及笄這天。」
蕭夫人感慨,「你身體太差,剛出生時抖得跟個鵪鶉一樣,我有多害怕你就那樣沒了聲息,沒想到,當年那個小丫頭就這麼長大了,不僅身體健康,還能給人行醫看病了。」
作為蕭寧慈的日子,我切身感受到蕭氏夫婦對女兒的愛。
可我無法直面他們的感情。
我是個騙子,不是他們的女兒。
「娘,其實……」
「你看,雪停了。」
蕭夫人站起身往外走,「這雪下得真奇怪,剛出芽的柳枝不會被凍壞吧……」
此後我便不再提這件事。
這位母親,恐怕早就察覺到了。
20
墨堯行刑的前一天,他從獄中逃了出來。
我以為他是想為自己再搏出一個活命的機會,沒想到他卻找上了我。
他當眾闖進濟世堂,趁亂擄走了我。
「蘇漾月在哪兒?」
墨堯蓬頭垢面,狼狽至極,連囚服都破了洞。
他一個月前還高高在上地睥睨眾生。
墨堯把我帶到不知是哪裡的草房子,用碎瓷片抵在我的脖子上威脅我:「快說她在哪兒!否則我殺了你!」
「你把她折磨成那個樣子,事到如今你還找她做什麼?」
我真不明白,墨堯為什麼一副他要找蘇漾月殉情的模樣。
「她活該!」墨堯冷笑一聲,瓷片陷進我的肉里,「她必須為寧兒贖罪,我如今就要死了,她也別想在這世上活著!
「哪怕是下地獄,我也要讓她一步三叩地爬到寧兒面前求她原諒!」
寧兒寧兒的,聽著真煩。
「墨堯,你讓蘇漾月贖罪,難道你不需要求她原諒嗎?」
這也是我一直想問他的問題,「不是你自己放棄了徐引寧嗎,做選擇的是你,你為何假惺惺地怪在旁人身上?」
蘇漾月是,謝簡也是。
無愧之人心存歉忱,有愧之人卻試圖推卸責任。
他篡改真相,誤導謝簡,使謝簡以為我因他而死。
他虛情假意,折磨蘇漾月,把錯誤全都歸結在勾引他的女人身上。
墨堯目眥欲裂,我卻並不打算停止挑釁:「你不會真的以為,你們之間的問題是蘇漾月吧?
「墨堯,別裝什麼深情了,若你當初沒救蘇漾月,那麼徐引寧也會被你囚禁折磨,你誰都不愛,你只愛你自己……」
「夠了——」
墨堯猛地掐住我的脖子,大吼,「你知道什麼!寧兒她最愛是我,她不會怪我的,她知道我這樣做是有苦衷的,她會理解我的!」
真是瘋了。
我扒住他攥緊的指尖,外面傳來了陣陣腳步。
我一路撒了藿香,濟世堂的人看到我被擄走不可能不報案,加之自墨堯逃獄后街上都有官兵巡邏……
草房的門被踢開,謝簡衝上來一拳把他打翻在地。
他本是負責押送墨堯的人,得知墨堯逃走後就一直在城中搜尋。
「你沒事吧?」謝簡擔憂地掃量我全身,目光最後落在了我被瓷片劃壞的脖子上。
遂又是一拳落在了墨堯的臉上。
墨堯被打得暈頭轉向,恢復神志看清謝簡用手帕為我擦血後,瘋狂大笑。
「寧兒,你看到了嗎!謝簡他變心了!他自詡愛你為你終生不娶,不還是愛上了別人——」
墨堯紅著眼,挑釁般地看向謝簡,「謝徇安,我從前便先你一步娶了她,如今我也會先你一步見到她——」
話音剛落,墨堯迅速拾起地上的瓷片,狠狠扎進了動脈。
鮮血噴到了一整個牆面。
他愜意地往後仰去,喃喃嘆息:
「寧兒,我終於可以下去見你和孩子了……這次我們一家三口永遠在一起……」
都說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墨堯這番話或許是真心的。
但我見不得他這副自以為瀟洒死去的樣子。
「你見不到她哦。」
我看著他的血汩汩流了一地。
「阿堯,我早就回來了。」
原本合上的眼突然瞪大,透露著難以置信的絕望,他張著嘴想發出點聲音來,到最後卻什麼也說不出,只能一動不動地瞪著我。
「我說過的墨堯……」
我湊近他的耳邊,說出三年前就對他說過的話。
「我恨死你了。」
尾聲
柳樹生葉時,謝簡來向我辭行。
「等你們凱旋那天,我還會在城裡迎接你們的!」
謝簡笑了笑。
他說,他從前常夢見我找他哭訴,怨恨他為什麼殺我。
後來聽過忘川之言,便會夢到我叫他別再思念我,我的船沉了。
「謝簡,我時常會想,這世間亡魂那樣多,為何老天偏偏選我還魂。
「直到陸九均告訴我,你曾跪上山廟為我祈福,我才意識到,這機會是你為我求來的。」
謝簡一愣,羞赧抿唇。
「我欠你太多,多到我根本還不清。」
我想了想,道:「在我未盡孝前,我會一直待在雲京,你若還想娶我,只要你登門提親,我一定……」
「阿寧。」
謝簡的聲音如石子投入溪水濺起的漣漪般溫和。
「你並不欠我什麼,那都是我心甘情願。何況女子不必非要以身相許才能報答別人。
「我知道你還有你想做的事,你想像陳先生那樣遊歷天下,嘗遍百草,撰寫醫書……我不想也不願把你困在後宅蹉跎一生。
「兩情相悅,並不一定要在一起。
「你不必對此感到負擔。」
軍號聲響,城門放開。
長靖軍重整旗鼓,邁向敵寇蠢蠢欲動的邊境。
我突然想起告知謝簡身份那日他說的話:
「我就說吧,三年不長。」
番外
蕭氏夫婦離世的第四個年頭,徐引寧踏上了自己的旅途。
蕭夫人死前握著她的手,眷戀地看著她的臉。
許多年,徐引寧都沒再有過告知他們自己不是蕭寧慈的念頭。
蕭夫人知道,她知道那具身體里早就不是她的慈兒。
可人活著,有些事不必非要刨根究底。
「辛苦你了。」
蕭夫人留給她的最後一句話。
彼時的徐引寧已經二十有五,多年來的學習令她醫術精湛,甚至還有外地人慕名而來專門請她治病。
也是這一年, 她告別師父師兄,離開雲京,去做她早就計劃好的事。
白天,她跋山涉水, 登山採藥。
晚上, 她秉燭待旦,撰寫醫書。
閒歇之餘,她會想起謝簡。
總說再會再會, 她如今遊歷天下,不知謝簡還能不能找到她。
五年前,安靖王薨逝, 謝謹襲位。
謝簡自然成了長靖軍的首領。
皇帝放權,謝簡也不辜負這番信任,屢次立下戰功。
大祿迎來了盛世。
直到一年前,皇帝駕崩,太子即位。
新帝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收回謝簡的兵權。
樹大招風,功高蓋主。
先帝不計較, 新帝卻在意。
謝簡的處境變得水深火熱,頗有被迫引退之意。
徐引寧曾收到過謝簡的來信。
上面寫了許多日常瑣事,有一句話讓徐引寧哭笑不得。
【你濟世,我救國, 咱倆絕配!】
陸九均很不理解為什麼兩人都互相喜歡卻不在一起。
看到謝簡整日對著徐引寧寄來的信傻笑他都要煩死了。
謝簡卻說:「不論阿寧是否想嫁, 我都不能娶。」
謝簡深知自己長年征戰, 性命猶如風中搖曳的火苗。
他不想在某一天他的阿寧落得個寡婦的下場。
何況徐引寧信念堅定,她有自己想做的事。
「阿寧阿寧阿寧,你以前真是沒白練習。」
陸九均至今仍然記得謝簡十五歲時在家裡瘋狂練習和徐引寧打招呼的場景。
謝簡總覺得徐姑娘這個稱謂太生疏。
陸九均只是笑他,連句話都說不上, 還想怎麼稱呼人家。
謝簡聽到墨堯叫她寧兒。
他痛定思痛, 決定叫她阿寧。
可惜,謝簡膽子小,見面了只敢叫她「徐姑娘」。
只是每次叫她「徐姑娘」,他都會在心裡默默補上一句「阿寧」。
現在他終於可以光明正大地叫她阿寧。
不用擔心被她討厭, 也不用擔心會有旁人再親昵地叫她。
謝簡三十四歲這年,他辭去了將軍一職。
新帝假惺惺地惋惜,說大祿損失了一員大將。
謝簡併沒有什麼遺憾,他自認自己無愧國家。
也是這一年, 陸九均成親了。
新娘是從戰場上撿回來的一個姑娘。
話比陸九均還多,兩個人同框就像來了十幾隻麻雀一樣。
謝簡真心祝願自己的好兄弟獲得幸福, 看著那輪圓月心想, 阿寧是不是也在看著月亮呢?
陸九均半醉不醉地過來找他。
「想徐姑娘了?」
「嗯。」
陸九均狡黠一笑:「想不想知道她在哪兒?」
謝簡雙眸一亮,連連點頭。
陸九均塞給他一張紙條,打了個酒嗝:
「別說兄弟我只顧自己幸福沒想起你哈!」
……
徐引寧這次採藥的地方是一座深山。
為了方便,她租下了山腳下的一棟小木屋。
除了蚊蟲有些多外還是很舒適的。
醫書只寫了少半,她還需要走更多地方, 見識更多草藥才行。
徐引寧下山往回走,隔了老遠就看到自己的屋子冒了煙。
不會著火了吧?
她又忐忑又急切地迅速跑過去,隔著木籬笆,只看到一個魁梧挺拔的男人在院子裡手忙腳亂地琢磨什麼。
男人聽到聲響, 回頭看向她。
俊逸成熟的臉上沾著鍋灰。
他尷尬地撓了撓臉頰,不好意思地沖她笑:
「那個,我能跟著你濟世嗎?」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