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懷了世子的孩子?!」
許淼掙開幾個婆子。
她的丫鬟鶯兒趁亂推開院門,要去請世子。
一開門,正對上我娘家姐姐的眼。
「小娘——」
她開口要喊,可來不及了。
許淼的聲音已傳了過來。
鏗鏘有聲。
「是,已三月有餘。」
她驕傲地站起身來,撫著還未顯懷的肚子。
「大娘子沒想到吧。我早就有了世子的孩子。」
「你是世子明媒正娶的大娘子又如何?世子說了,等日後他襲了爵,便為我們的孩子請封世子。我永遠壓你一頭。」
這話一出,四下俱靜。
外頭,繪春正領著我娘家姐姐和幾個我從前的手帕交途徑晚香閣。
為首的一個,是這整個京城裡最喜八卦消息的。
裡頭,劉媽媽終於「找到了」許淼藏在屋子裡的壓箱底和銀托,她高聲一喊,一個踉蹌,那東西直直摔在了院子外頭。
再抬眼,只能看到一雙雙鄙夷無措、又羞又臊,還亮晶晶的眼。
……
再之後,便是鋪天蓋地的彈劾。
自從寺廟失火後,裴景瑜便再沒上過朝,即便是這樣,受到彈劾的消息也是雪花一樣往侯府里鑽。
從老侯爺教子無方、宣德候府後院失德,到他裴世子寵妻滅妾、不敬先皇。
其中,不少彈劾的帖子,還是出自我父親門下。
裴老太太要拿我過去問話。
我連裝也懶得裝了,只推說身子不適,來不了了。
7
等我過去時,已是三日後。
裴家將被奪爵的消息傳得沸沸揚揚。
壽安堂里鬧得不可開交。
裴老夫人要一碗落胎藥賞了許淼,可許淼死活不願,甚至仗著裴景瑜就在身側,跑到壽安堂里又哭又鬧。
只說是可憐孩子,求老夫人能當她暴斃了,等她把孩子生下來,她再投湖自盡。
我當然知道她的打算。
她不過是想借著這次的事情離開,順便在離開前挑撥挑撥我與裴景瑜的感情,等日後事情淡了,再換個身份,領著侯府的長孫,清清白白地回到這府上。
可裴景瑜不知。
他不僅不知,還是個蠢的。
居然真的被她哭軟了心腸,還說出「聖人仁厚,想來不會真的要了這孩子的命,既事已至此,有什麼他一力承擔」這樣的渾話來。
氣得裴老夫人摔了好幾套茶具。
我進來時,正巧聽見裴景瑜怨我。
「說來說去還是程書意的錯,若不是她把這事鬧了出來,又怎麼會……」
許淼也哭哭啼啼。
「我也不敢揣測大娘子,只是這世上哪兒有這麼巧的事……」
裴老夫人剛要攢著眉指責我。
可下一瞬,她瞧見帘子後頭的我,硬生生止住了話頭,擠了抹笑出來。
「書意,你總算是來了!身子可好些了?」
——前倨後恭。
想來這三天裡,她該是想明白了,知道此時此刻怨我怪我已是於事無補。
也終於記起了兩年前,宣德侯爺戰場指揮失誤、要被下獄奪爵之際,是我求著父親為了裴家上下奔走。
也正是那時,裴景瑜跪在我父親面前,借著我對他的情誼,許諾會一輩子對我好。
我垂下眼沒說話,繪春卻氣得發抖。
我拍了拍她的手,然後衝上前,給了許淼一個耳刮子。
她被打翻在地。
我也就勢倒在地上,嚎啕起來,聲音顫抖。
「若不是你……若不是你不知廉恥鬧出這樣的事來,如今又怎麼會……」
裴景瑜攥緊了拳頭。
畢竟我罵的是誰大家其實都知道。
可下一瞬,我又抹了把眼淚,對著裴老夫人行了個禮。
我成了這屋子裡第二個為許淼說話的人。
「祖母,我也不是要為那賤婢求情,若是可以,我心裡頭恨不得她死上一千次一萬次,只是事已至此,她又懷著世子的骨血。」
「就算這孩子打了,又能如何?不過是生生傷了您和世子的祖孫情分罷了!」
「現在最重要的,是想想法子,保住侯府的爵位啊。」
-
可怎麼才能保住呢?
裴景瑜是侯府獨子。
侯夫人過世的早,侯爺又用情至深,只娶了她這一個,也只得了裴景瑜這一個麟兒,早早便請封了世子。
如今他又斷了腿,眼瞧著也要得聖上厭棄了。
裴老夫人臉上的愁色更重。
壽安堂里,她屏退左右,看著我張了張口。
「書意啊,我知你受了委屈,這事是瑜兒對不住你,可你瞧瞧如今侯府的情形……」
「如今侯爺重病在床,我更是不中用了。你快想想法子,求求你父親,讓你父親為我們侯府說說話啊……」
我只一個勁兒地抹著眼淚,危言聳聽。
「祖母當我不想麼?我總歸是盼著裴郎好的,只是……只是我父親說了,聖人重孝,這又是藐視先皇的重罪……」
「咱們家的爵位怕是真的保不住了……這便罷了,若是再被人彈劾下去,牽扯上前年的舊事,那怕是連全家人的命都保不住了……」
「真有這麼嚴重?!」
她臉色頓時一白。
外頭,聞訊趕來的裴家旁支亦是臉色一變。
我繼續抹淚。
「是我這個做大娘子的不中用……」
「我只是心疼祖母,明明是我與裴郎的過錯,卻要連累著祖母、連累著這一大家子人同我們一起受過……我無顏面對裴家的列祖列宗啊!」
話畢,裴家旁支的幾個嬸嬸伯娘連忙沖了進來,七嘴八舌。
「這……這可怎麼得了啊!」
「若是瑜兒能有個弟弟,若是侯爺能再得一子便好了……」
「不如便趁著聖上旨意未定,咱們趕緊把罪請了,先保住爵位才是啊!」
我一邊抹著淚,一邊靜靜地望著裴老夫人。
——其實我也想知道,裴老夫人、裴侯到底會怎麼選。
一邊是利益,是榮耀。
另一邊,是自己斷了腿、糊了腦子、沒了價值的骨肉至親。
這兩個裴景瑜最最親近的人,到底會怎麼選呢?
裴景瑜不是最最看中自己侯府世子的身份,並引以為傲嗎?
甚至在他成了廢人後還做著把爵位傳給兒子,自己與心上人逍遙快活的美夢。
我便偏要他失了一切,眾叛親離。
8
裴老夫人終於還是放棄了裴景瑜。
在聖上的旨意落下之前,裴景瑜的父親裴侯搶先上了道摺子。
摺子里一字一句哭訴自己教子無方,實在無顏面見聖上,又說裴景瑜忤逆不孝,生生氣病了裴老夫人。他已和族老商定妥當,將裴景瑜除了族,又從旁支里過繼了一個品行兼優的嗣子,著意為其請封為世子。
聖上的硃批簡潔明了:准。
裴景瑜就這樣被他最親近的兩個人捨棄了,許淼也被一碗落胎藥滑了胎。
直到他被趕出侯府,還依舊是滿臉的不可置信。
上馬車時,他忽地拽住我的袖子,神情憤憤。
「程書意,你為什麼要這麼做?!你既對我和淼淼心懷不滿,大可以私下告訴我,你為何要……」
然而他的手剛碰到我,便被我隨行家丁拂開,連帶著他的輪椅都晃了晃。
繪春雙手環胸,啐了一口。
「怎麼著,還當自己是金尊玉貴的侯府世子呢?!自己做錯了事連累了我們姑娘,還好意思在這裡嘰嘰歪歪。」
他臉上的震驚之色更濃,又羞又怒。
時至今日,他還以為我還是從前那個滿心滿眼都是他,以他為天,會為了他的一點傷痛夜不成寐的程書意。
可時移事移。
我淡淡掃過他眼底的烏青。
「不是世子說的嗎?我既入了你們裴家,成了裴家婦,便要守裴家的規矩。我也只是為了裴家著想。」
「再者,事情是父親和祖母一意商定,若是世子……」
「哦,對了,現在該叫大爺了。若是大爺心中有怨,大可以一紙和離書放我歸家。」
裴景瑜的臉青了又白,最終還是訕訕住了口。
他不會放我和離的,畢竟現在,我是他能夠到的最高的跳板了、最好的血包了。
便是拉著我一起吃苦,他也決計不會放我離開。
……
我和裴景瑜還有許淼一起搬進了烏衣巷。
因著是「忤逆不孝」被除的族,裴老夫人甚至不敢給他多塞東西,只給了一座私宅、幾間鋪子、一點良田和一些金銀傍身。
若是放在尋常人家,這些東西便是吃上幾輩子也夠了。
可裴景瑜是誰?
他金尊玉貴地享了十幾年福,喝慣了瓊漿玉液,吃慣了玉盤珍羞。
更別提他「忤逆不孝」「不敬先皇」,聖上親自下旨革了他的職,又附杖刑八十。
如今,他連傷也沒有好全。
身邊還帶著個落了胎,需要好好休養的許淼。
不過一個月的時間,裴老夫人悄悄塞給他的那些東西,便被他花了個七七八八,連鋪子也變賣了。
這中途,他來找過我,面上帶著難得的侷促。
而我這依舊是錦衣玉食,綢緞綾羅。
我一句話把他堵了回去。
「大爺應該知道,只有這天底下最沒出息的男人才會打女人嫁妝的主意吧?」
他終究還是沒把話說出口。
裴景瑜走後,繪春問我。
「姑娘,你說什麼時候裴狗才會同意和離啊?」
——哦,她現在已經開始叫裴狗了。
我笑了笑。
「快了,快了,再等一等。」
我又等了半個多月。
半個多月後的晚上,天乾物燥。
我從黑暗中睜開眼,外頭的火已經燃起來了。
原本在屋子外頭守夜的幾個家丁橫七豎八倒了一地。
我去拍門,可門已經從外頭鎖上了。
9
我靜靜地坐在屋子裡,看著外頭的火一點點變大。
直到我聽見家丁的喊聲。
「姑娘,抓到了,抓到了!」
房門被人破開,繪春護著我從還未被火燎著的地方逃出。
外頭,家丁抓住了幾個丫鬟小廝。
其中兩個,一個是許淼的貼身丫鬟,一個是裴景瑜的隨從小廝。
他們手裡都還提著桶將潑未潑的油。
捉賊拿髒。
我看著院子裡一點點燃起的火,微微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