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又回頭指著我:「你在家,家裡人都讓著你,你出去誰樂意看你三句話憋不出個屁來啊?」
「一天到晚,話不會說,打扮也不會打扮。你要像你姐似的,把自己捯飭漂亮點也行。你瞅你一身衣服穿好幾年,頭髮也不好好整整。」
「你行了你,別說了!」
我媽又捅了我爸好幾下,想把他推出我的房間。
「說你你還不樂意,我這都是為了你好,你這樣下去,以後對象你都找不著!」
9
「我沒有錢……」我突然開口。
我爸媽都愣住了,同時回頭看向我。
「我剛還完助學貸款,我沒有錢買衣服,弄頭髮。我要打工,要賺錢,也沒精力捯飭自己。」
「你沒錢,你沒錢你也沒說啊。」
我爸梗著脖子又道:「再說,我說的是錢不錢的事兒嗎?我說的是你的性格,你性格不行。」
「我為什麼性格不行?」
我瞪著我那陌生的父母:「我是從出生開始,就性格不行的嗎?」
我媽感覺到了我的情緒,連連沖我擺手道:「好了,好了,小夢,你爸不好,媽說他啊。」
「你跟誰瞪眼睛呢?」
我爸完全不顧我媽的阻攔,他覺得自己的權威受到了嚴重挑戰,連家裡最沒存在感的人都敢反駁他的話了。
「父母養你還欠你的了是嗎?虧著你了唄?沒讓你上學,還是沒給你飯吃啊?」
「我有三年沒跟家裡拿過錢了,以前拿的,我也會還給你們的。」
我把桌子上的金元寶收進袋子裡:「明天給姥姥燒過三七後,我就走了,以後我會把錢打給你們的。」
「小夢你說什麼呢?」
我媽語氣也不好了起來:「爸媽最近都累成什麼樣了,不求你幫幫家裡的忙,你怎麼還跟著搗亂呢?」
「行,行!你們一個兩個的,都翅膀硬了是吧?」
「你要走,你現在就走,有多遠給我滾多遠!」
「我是太慣著你了,還給你姥燒三七呢,顯得你啊,你當你多孝順啊?」
我爸被推出了我的房間,還在指著我的房門罵。
「數你最沒人味兒,都隨你姥家的人了,你以後也是個完蛋玩意兒——」
我又開始沒出息地發抖,我想關上門,怎麼都挺過這一晚再說,可我爸的聲音又突兀地高亢了起來。
「你別又他媽關門!你想走,你現在就滾!你關什麼門啊,這是你家啊?這是我的房子!」
我的手僵在了半空,突然抽走的力氣被冷風灌了進來。
我好像又回到了地震的那天晚上,有怪獸一樣的破裂聲在後面追我!
我飛也似的背上了自己的背包,把桌上的金元寶抱在懷裡朝外跑去。
我媽好像拉了我一下,陳葉好像也出來拉了我一下,但我還是跑出了門。
我連鞋都沒換,我跑出好遠,卻好像還能聽到我爸的罵人聲,我媽的嘆氣聲。
等我跑不動了,猛地回過頭,背後卻是空落落的,沒人出來追我。
10
當晚,我找了一個避風的角落,給姥姥燒了我親手摺的金元寶。
我沒法去給姥姥燒三七了,我只能衝著墓園的方向,狠狠磕了三個頭。
我在火車站過了一夜,現買了一雙棉鞋,在第二天登上了回省城的火車。
我很急切地想離開。
我在車上思考良久,試探地拜託導員,幫我郵寄一下行李,沒想到導員很乾脆地答應了。
他知道我要去西南了,還囑咐我路上一定要小心,到地方安頓好,給他發個消息。
原來,我還是被人關心著的。
原來,我的性格也沒有糟糕到人人都討厭的地步。
我給夏琴打去了電話,省去了我在家的遭遇。
她在電話那頭歡呼雀躍,她告訴我,王優優也要去西南了,我們三個要一起創業了。
我轉乘踏上了去西南的火車,火車開車前,我收到了陳葉的簡訊。
【你去哪了啊,快回來吧,爸都氣瘋了!】
我沒有回,我拉黑了他們所有人的電話。
火車緩緩開動,我倚靠在狹小的座椅里。
看著窗外逐漸逝去的景色,我的內心獲得了前所未有的踏實和平靜。
11
我坐了兩天一夜的火車,坐得屁股都麻了,但我精神意外地好。
出了站台,我看到了熟悉的夏琴,我們歡呼著抱在一起。
我真的在西南安頓了下來,夏琴的家鄉古樸而又美麗。
我在距離旅遊區稍遠的地方,租了間條件很不錯的一居室。
房子在二樓,有個小陽台。
房東是一位優雅親切的阿姨,她住在一樓,自己養了條胖乎乎的金毛。
我每天騎著單車去夏琴的民宿幫忙。
優優也來了,她正式入股了民宿,算半個老闆。
我沒有那麼多錢,時間也有限,就算個打零工的。
夏琴給民宿起名忘憂,一共就五間客房,我們三個倒也忙得過來。
我到西南的第二個月,接到了老姨打來的電話。
她從我媽那兒聽說了我離家出走的消息。
我在電話里安慰了老姨半晌,一再告訴她我很好。
我每天過得簡單而又充實,收入也很穩定,我的寫作事業也在慢慢進入正軌。
「唉,聽你說話比以前有活力多了,你媽還說你鬧脾氣,我就說你肯定是受委屈了。」
「你弟在廣州的學校沒辦下來,你爸你媽都在家上火呢。他又不肯復讀,我在電話里聽著都雞飛狗跳的。」
我沒說什麼,現在的我,還在努力地去適應新生活,沒有精力去理會別人。
「你姐倒是去煙草公司上班了,唉,你媽也真是,我現在都不愛說她——」
「老姨,我很好,真的,你不用為我擔心。你什麼時候到西南來,我帶你去玩。」
「行啊,你小弟弟也要上高中了,我現在是真忙,有時間我一定過去。」
說完,老姨沉默了一下,還是開口道:
「你偶爾還是給你爸媽打打電話吧,那畢竟是你父母啊。你媽挺想你的,她其實也知道自己有地方做得不對。但最起碼,讓他們知道,你平平安安的。這樣,你姥姥也放心啊。」
我知道,沒有哪吒割肉還母的本事,我終究還是逃不開的。
我應下了,掛了老姨的電話。
我想了想,給我媽發了一條簡訊:【我很好,請保重身體。】
12
當晚,我媽把電話打了過來,她的語氣變得小心翼翼。
她沒有提我爸,也沒有多提家裡的事,而是很詳細地問了問我現在的生活狀態。
確定我能養活自己,她好像也鬆了口氣。
快要掛電話時,她猶豫著道:「你卡里還有沒有錢?你爸說,讓我給你匯點兒。」
「不用了,我自己賺的錢夠花。」我想也沒想地拒絕。
「那行,我就說我二姑娘最能耐,比你姐和你弟強。」
我媽笑了,我卻沒搞懂有什麼好笑的。
後來想了想,她可能是覺得她說出這句話,我會很高興吧。
陳恆最終也沒有復讀,而是去了技術學校學計算機維修,說畢業要開個電腦裝配店。
我在西南的日子過得平靜而又悠閒,過年我也沒有回家。
我原本以為,在小院兒里一邊抱著狗,一邊曬著太陽的日子我可以過一輩子。
卻沒想到,先出問題的會是我的身體。
在我來到西南的第三年,我的肺出了毛病。
醫生讓我回平原去休養,說西南海拔高,不利於恢復。
而王優優也被家人勒令回去結婚,她男朋友的工作已經落戶深圳。
夏琴雖然不捨得,但不得不接受。
我們三個就這樣,又一次分道揚鑣了。
13
我思考再三,還是回了家鄉的省城。
不只是因為我懷念那四年的大學生活,也因為這裡是我曾經最熟悉的地方。
這兩年,我的稿費豐厚了不少,我打算直接買一座屬於自己的房子。
我沒有告訴家裡人,家裡的拆遷到現在也沒有落實,陳葉已經談了男朋友,估摸明年就要結婚了。
我在四處看房子時,意外碰到了一個熟人。
當初幫我郵寄行李的大學輔導員——許毅。
「你回來了,陳夢?什麼時候回來的?」
我也有點兒吃驚他還記得我,許毅在做我們輔導員時,還在大學裡讀研究生。
人很溫柔,也很帥氣,有很多傾慕者。
他現在已經研究生畢業,成為正式的大學老師了。
「我前不久才回來的。」
我有點兒不好意思,當初麻煩人家給我郵寄行李,後來安頓好後,我也沒想起來給他發簡訊報平安。
「那還回去嗎?」
「不回去了,西南海拔有點兒高,我身體有些不適應。」
「那也是,咱們都在平原生活慣了。」
許毅看了一眼剛跟我告別的中介,很大方地說道:
「都中午了,我請你吃頓飯吧。你要想找房子的話,我也可以幫忙。」
「不不不,還是我請您吧,當初還麻煩您幫我寄行李了呢。」
我還是很不習慣應酬,說幾句話臉就紅了。
許毅見狀,也沒有再跟我推讓,而是笑著道:
「行啊,那我可要吃點好的。」
許毅的態度讓我瞬間放鬆了不少,我們吃了一頓相當輕鬆愉快的午餐。
在那之後,許毅真的幫我找到一個條件很合適的小戶型房子。
辦過戶手續那天,他也來陪我了。
看我拿到房產證,眼睛都開始冒綠光時,他樂不可支。
「上大學時,我一直以為你是個視紅塵俗物如糞土的人物呢。」
「是嗎?」
我疑惑了:「我會給人這種感覺嗎?」
「是啊,每天見你都沒什麼大的表情。除了看書,就是在去圖書館的路上。我在路口碰到你好幾次,你都面無表情地從我身邊走過去了。」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我上大學時,心事比較重,有時候確實注意不到身邊的人。」
「那現在注意到了嗎?」
許毅突然靠近我,我的心臟忽地亂了一拍。
14
我沒有馬上回應許毅的感情,我有些恐懼越過某道界限的親密關係。
這一年年末,我被我媽一連幾個電話叫回了家。
她說她身體近來不太舒服,我爸也總生病,他們年紀大了。
我想了想,自己也好幾年沒回去過了,我也惦記去墓園看看姥姥。
我回到家裡,我的房間已經變了模樣,多了很多雜物。
「聽說你在省城買房子了?」
我買房的事兒只跟老姨說過,看來我媽是從我老姨那聽說的。
我點點頭:「我貸款買的,一個小公寓,以後慢慢還。」
「啊,哦,那挺好。」
我媽從我一回家,就一直跟在我身後。
「你身體怎麼樣了?要不我帶你和我爸去省城檢查檢查吧?」
「不用,不用。」我媽連連擺手,「就是年紀大了,都是老年病。」
我從兜里掏出一個信封:「這是兩萬塊錢,你和我爸留著,買點兒好吃的。」
我媽躊躇著接過了信封,卻沒有太高興,她拉著我坐下,有些支支吾吾地問道:
「你手頭還有多少錢?有沒有寬裕的?」